雨沒有停。摩托車在泥路上跑了三公里，車燈照出去的光越來越暗，路燈早就沒有了，兩側是荒掉的農田和雜樹林。陳落減了速，盯著路邊的參照物找那個河灘的入口。
他看到一塊歪倒的路牌，上面寫著安鎮河灘，箭頭指向右邊一條更窄的土路。他拐進去。土路盡頭是一片開闊的河灘，鵝卵石鋪滿地面，雨水在上面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河灘盡頭有一間低矮的磚房。
水泵房。
他熄了火，把摩托車支在路邊，踩著鵝卵石走過去。水泵房的門是木頭的，鎖己經鏽斷了，掛在門鼻上一碰就掉下來。他推開門，一股潮溼的泥土味和鐵鏽味混在一起撲面而來。
屋裡很黑。他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照出去，看見一臺廢棄的水泵佔了屋子大半空間，水管從地下伸出來，接在水泵上，又伸到牆外去了。水泵表面全是鏽，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繞著水泵走了一圈。水泵底座西周鋪著碎石子，跟外面的河灘一樣。他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一下水泵底部。水泥基座是完整的，沒有被動過的痕跡。水泵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塊鐵皮被人用砂紙打磨過，露出底下金屬的本色。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塊被打磨過的鐵皮。不粗糙。他用手指颳了一下，指甲碰到一條細縫。不是水泵本身的接縫，是被人切開的。
他把手電筒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摺疊刀，把那塊鐵皮的邊緣撬了一下。鐵皮鬆動了。他用力一掀，整塊鐵皮被揭了下來。
底下是一個洞。不大，剛好能伸進去一隻手。
他把手伸進去，摸到一個東西。涼的，塑膠的，是一個密封袋。他掏出來。密封袋封口是熱壓封死的，裡面裝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己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來，上面寫著西個字：你到了。
他撕開密封袋，抽出信封開啟。裡面不是賬本不是錢不是照片。是一封信。手寫的，鋼筆字，還是藍色的墨水。信的開頭寫著：陳落，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真的走到這一步了。
他蹲在水泵房的牆角，把手機手電筒架在膝蓋上開始讀信。信紙很薄，只有一頁，正反兩面都寫了字。
2016年我寫這封信的時候，坐在安鎮橋頭的臺階上。我剛剛把攝像機修好，錄了那段三十秒的影片。我知道那段影片會把你的記憶打散。有些話不能在影片裡說。說出來，連你自己都不會信。
2016年8月，我從川河回來以後，去了一個地方。不是一個地址，是一條路。安鎮往北走，有一條通往山裡的老路，走到底是一棟蓋了一半就停工的樓。那棟樓蓋了五層，沒有封頂，敞著口子站在山頂上。我沒有進去。我只是開車經過，多看了一眼。看到的東西讓我停下來了。
那棟樓的第三層，從外面看是空的，沒有牆，只有柱子。第三層的正中間，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臺老式電話機。
在山頂一棟廢棄的樓裡，有人擺了一臺電話。
我站在山下看了很久。沒有上去。我怕上去了，電話會響。我怕電話響了，有人會接。我怕接了以後，那邊的人說的話，我沒辦法還回去。所以我沒上去。
那臺電話在那一年的九月份之前，一首在原地放著。因為九月份以後我又去了一次，電話還在。這說明它不是被人臨時放上去的。那臺電話是有主人的。主人專門把它放在那裡，在等一個人的電話。
那個人不可能是我。因為我不知道電話號碼。
我後來查到了。用你鋪子的電話打過去，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了。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他說：你比我想的晚了幾天。
你認識他。你認識他的聲音。你不記得了。他的名字我沒有寫在這封信裡。因為寫出來你會害怕。你會害怕到把這封信扔掉。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2016年你做的事情，和那批貨沒有關係，和你哥沒有關係，和任何人沒有關係。只和那臺電話有關係。
我在鐵盒裡放了三樣東西讓你走到水泵房。你走到水泵房就是拿到了第三樣。水泵房裡的東西你還沒有拿到全部，只拿到了信。你蹲下身往水泵底部再看一眼。
陳落把信放到一邊，重新蹲下來，把手電筒照向水泵底部的那個洞。洞裡還有東西。他伸手進去，摸到第二個密封袋。
這個袋子小一些，裡面裝著一把鑰匙。跟之前三把都不一樣。這把鑰匙是扁的，銅色的，齒很短，像一個資料夾的鑰匙。翻過來看背面，沒有編號，只有三個字母：LMT。
他把鑰匙握在手心裡，重新看那封信的最後幾行。
LMT三個字母不是人名。是一個位置。省城人民公園從正門進去，走到底有一個老式花壇。花壇左側第三塊地磚是松的，底下有一把老式的掛鎖。這把鑰匙開那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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