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去的時候灰色夾克男人正在點菸。打火機打了好幾回才點上。他看見陳落走過來，沒有躲，站在那裡把煙點著了。
“你叫陳落？”
“你叫什麼？”
“不重要。”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紙條上寫著七位數字，鉛筆寫的。
“這是密碼。保險櫃在省城東郊貨運站13號倉位。你自己去，自己開，自己看。看完了如果你還想找我，我還在人民路82號樓下等你。”
“你不跟我去？”
“我不能看。”
陳落看著手裡的紙條，抬頭問了一句：“你知道里面拍的是什麼？”
灰色夾克男人把煙夾在手指間，沒有抽。“我不知道。我知道那之後他變了。他把東西封起來，把鑰匙寄出去，把自己也封起來了。”他頓了一下，“你不也是嗎。”
陳落沒有回答。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轉身往巷子外面走。
省城東郊貨運站己經停用了好幾年。鐵軌上停著一列報廢的貨車車廂，縫裡長出了草。13號倉位在最裡面。捲簾門上掛著一把密碼鎖。他蹲下來，照著鎖盤輸入了那七位數字。鎖芯彈開了。
倉庫不大，水泥地面，牆角堆著幾個空木箱。中間放著一個灰綠色的鐵皮保險櫃，半人高，表面落了一層灰。他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鎖，是旋鈕式機械密碼鎖。他輸入密碼，咔嗒一聲，保險櫃的門開了。
裡面沒有檔案沒有錢沒有賬本。只有一盒錄影帶。VHS的，上面貼著白色標籤，用馬克筆寫著三個字：2016年。
他把錄影帶拿出來。他把錄影帶推進錄放機，按下了播放鍵。
螢幕閃了一下雪花，然後畫面切出來了。畫面是他自己，站在一張床前面拍的。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窗戶外面是白天。他對著鏡頭說話了。
“這是第八天。我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十點回來。白天做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回來以後做的事。我每天晚上把客廳桌子上的所有東西攤開來，一樣一樣看，看完了再收回去。每天都一樣。我不知道我在找什麼，總覺得有一樣東西被我漏掉了。”
畫面切了。同一個房間，燈亮著。他坐在桌子前面，桌上攤著一堆紙張和照片。他拿起一張照片對著燈光看。照片是三個人站在一棟樓前面。他的聲音響起來：“這個人是周國棟。八八年他在物資回收公司上班，負責所有老舊建築的巡查記錄。當年河坊街16號也是他巡的。”
又一個切鏡。他坐在窗前，窗外是安鎮的街道。他對著鏡頭說：“我查到了。1988年7月，河坊街16號在拆除之前做過一次全面巡查。巡查人就是周國棟。他在報告上寫了一段備註，我看到了他把備註抄在廢紙上的版本。”
他把那張廢紙舉到鏡頭前面。上面寫著一行潦草的字：16號二樓主牆後面有夾層，深約一米二，長約兩米。內無異常。夾層入口處有明顯封堵痕跡，封堵用磚與舊牆磚年代不符。
畫面再切。他在一間露天快餐攤旁邊，桌上一碗麵。他嚼了兩口放下筷子說：“我今天見到周國棟了。他退休了，住在河坊街附近，每天去路口煙攤買一包煙。我在煙攤等了他兩個小時。他買菸的時候我跟他說了幾句話。他認出我了。他說了一句話，你不是八八年從16號後門走出來那個人嗎。”
陳落坐在倉庫的地上，看著螢幕上那張臉。2016年的他，瘦，眼睛底下是青色的，沒有刮鬍子。他看起來非常疲憊，講話的語速很平穩，沒有猶豫。他往下看。2016年的他去了河坊街16號，不是拆的時候去的，是八八年去的。他從16號後門走出來，周國棟認得他那張臉。
錄影還在繼續。他從快餐攤回到安鎮，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攤著河坊街16號的原始建築圖紙。他用鉛筆在圖紙上圈了一個位置，二樓主牆後面的那個夾層。
“我向周國棟要了16號當年的建築圖紙。他給了。他說他一首保留著這份圖，因為當年巡查的時候就覺得那面牆不對。夾層封堵的時間應該在1987年。那一年這棟樓沒有人住。誰會去封堵一棟沒有人住的樓的夾層？”
他把圖紙放下，從桌上拿起另一張紙，一份手寫名單，六個人的名字。其中一個被紅筆圈了起來，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這六個人當中，有一個人跟河坊街16號沒有任何關聯。他去過那個夾層。”
畫面定格在這裡。兩小時十七分鐘的錄影，他只看了不到二十分鐘。他把錄影帶倒出來，裝進揹包裡。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
他站在漆黑的倉庫裡，把手電筒關了。黑暗很安靜，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他想起2016年的自己對著攝像機說的那句話，我總覺得有一樣東西被我漏掉了。他漏掉的不只是一樣東西。他漏掉的是自己。
他把保險櫃的門關上，旋亂密碼，拿起揹包從13號倉位走出來。外面的天快黑了。貨運站的鐵軌在傍晚的光裡泛著暗紅色。他站在鐵軌旁邊抽了一根菸，抽完了把菸頭踩滅在石子裡，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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