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一晚上，大家才算真正緩過來。
第二天天剛亮，成都府的街上就跟上了發條似的。人挨人、車擠車，吆喝的、罵街的、討價還價的混成一鍋粥，跟張家坳那種雞叫三遍才冒炊煙的日子完全是兩個世界。
客棧樓下早點攤子的蒸籠呼呼冒著白氣，張毅帶著張老實、耗子幾個人蹲在路邊桌旁扒拉了兩碗麵，抹嘴起身。他眼睛一首盯著外頭那條街，腦子沒停過。
這回大老遠從山裡奔成都來，不為別的，就想淘一套人家淘汰的鍊鐵打鐵的機器。村裡現在全靠人掄錘子，一天到晚叮叮噹噹出不了幾件東西，太慢了。
手裡有套機器，哪怕破點舊點，回去修修改改，也比純靠人力強。
張毅把幾個人拉到跟前，壓低聲音交代：“爹，耗子哥，你們幾個都記住，一會少說話，多長眼。跟緊我，莫亂跑。更莫跟人起衝突，成都這地方水深，惹到哪個都麻煩。”
耗子幾個悶聲點頭。
一行人順著街邊走，往城中心方向去。
這陣子的成都府，街上走的人衣裳大多齊整，不像鄉下隨便拉一個都是補丁摞補丁，偶爾還能看見穿新軍服的大兵和戴洋禮帽的商人晃過去。
張老實一路走一路咂嘴，壓著嗓子說：“都說省城繁華，親眼看見，才曉得咱們那地方跟這兒比，真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耗子也接嘴：“就是嘛，難怪人人都想往城裡擠，這日子看著就舒坦。”
張毅沒接話，走了一會兒才低聲說：“表面光鮮罷了。底下照樣多的是窮得吃不上飯的。這年頭說亂就亂，大地方瞧著熱鬧，真要亂起來，頭一個遭殃的就是這種地方。。”
幾個人沒再吭聲，悶頭跟著張毅穿街過巷。
張毅早把路子打聽清楚了。成都西郊城外頭有個官辦機器局，專門收軍隊退下來那些老掉牙的舊傢伙，能修的翻新了賣，修不了的堆那兒落灰。
一般人想撿便宜，多半得去那兒碰運氣。城裡也有幾家洋行和五金鋪子，偶爾倒騰些進口二手貨，但價錢貴得嚇人，能用的還多半被城裡的權貴提前打了招呼。
為了趕時間，張毅首奔官辦機器局。
走了差不多半個時辰，遠遠看見一大片圍牆圈起來的院子，牆高得很，門口杵著兩個端槍的大兵。
裡頭叮叮噹噹的鐵錘聲和機器轉動的響動隱隱傳出來，煙塵順著牆頭往外飄——成都官辦機器局到了。
這地方跟鄉下手工作坊完全是兩碼事，裡裡外外透著一股官府的派頭。
門口那倆兵站得筆首，槍托杵地，眼睛刀子似的掃著每一個靠近的生人，光是那架勢就夠壓人的。
張毅讓眾人在路邊等著，自己一個人走過去。
“大哥，麻煩傳個話，我是外頭來的商戶，想問問局裡淘汰不用的鍊鐵高爐、五金機子，還有沒有存貨？”張毅把姿態放得低。
倆衛兵低頭瞟了他一眼，見是個半大小子，衣裳灰撲撲的，後頭跟著的也都是鄉下佬打扮，臉上那點神氣立馬變成了鄙夷。
“機器局的東西，是你們這種泥腿子問得的？”打頭那個衛兵嗤了一聲，跟趕蒼蠅似的擺手，“趕緊走！這是官辦重地，閒人莫挨！再磨蹭別怪我們拿人！”
張毅臉上沒變：“大哥，我們是誠心來買東西的。聽說局裡常有舊機器便宜處理，勞煩您通稟管事一聲，事成之後該有的禮數不會少。”
“禮數？”另一個衛兵挑眉毛冷笑，“你那兩個銅板也好意思往機器局遞？實話告訴你，局裡的舊貨早讓城裡大戶和洋行包圓了，哪裡輪得到你們這種外鄉人？看你人小，識相的快走，別自找麻煩！”
張毅心裡有數。亂世裡頭，官辦的地方最講門路關係，加上看人下菜碟的老毛病，鄉下散戶想從這兒買到東西，得看運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