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沒人睡得踏實。
雷霆抄家、連夜拿人的動靜,跟長了腿似的,訊息滿城亂竄。
窮苦人家捂著嘴偷樂。那些平日裡騎在他們頭上拉屎拉尿的老爺們,這回栽了。有人躲在門後頭,聽著外頭抓捕的腳步聲,眼淚止不住的流,嘴裡唸叨著“活該,活該”。
可城裡有頭有臉的那些大戶,就完全是另一副光景了。坐不住,真的坐不住,就怕明天天一亮,那些拿槍的丘八就到了家門口來。
有那麼幾家膽子大的,連夜摸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楊滄白府上趕。
到了門口,話裡帶著哭腔:“滄白公,您得明鑑啊!當初保路那會兒,咱可是積極出糧、捐了銀子的!不敢說功勞有多大,好歹是份心意不是?您千萬記得高抬貴手啊!”
楊滄白的書房裡,燈亮著。
外面來求情的人一波接一波,他呢,一句話沒應。反倒把上門來的這些人——姓什麼叫什麼,家裡幾畝地,跟誰走得近——一筆一劃,全記下來了。一疊宣紙,寫得密密麻麻,平日裡有問題的不打自招了都。
他心裡明白。這幫人,平日裡跟清廷那些當官的,那些旗人老爺,勾肩搭背,利用權力不知道賺了多少銀子,只是因為做惡不多,沒有上第一份名單。
現在跑來說什麼“曾捐過糧”?屁用。亂世裡,這種首鼠兩端的貨色,今天能向你求饒,明天風向一變,反手就能咬你一口。不能放,得盯著,死死盯著。
楊滄白這邊坐得住,張培爵那頭可就炸了鍋了。
三千多號人,剛整編的,亂得沒眼看——巡防營的老兵油子,學堂裡熱血上頭的學生,鄉下來的愣頭青,擠在城門洞底下,吵吵嚷嚷的。
張培爵捏著點名冊,嗓子都喊啞了。
那些學生兵最好笑——腰裡彆著殺豬刀、柴刀就來了,槍?沒有!還有傻楞愣的問來了不發槍嗎?
幾個被推出來當“教官”的老鄉勇,種了一輩子地,就會喊“一二一”,別的屁都不會,也在大聲吹噓自己以前幹了什麼,多麼威風等等。
汗珠子順著張培爵腦門往下淌,衣領子溼透了。他跟副官交代:
“來不及細練了。先把架子搭起來——團、營、連、排、班,名頭先立住。班長,找打過仗的老兵,沒有就找獵戶頂上。槍法不準不要緊,後天上路,不指望他們衝前面殺敵,能聽口令、能跟上隊、別跑散,就燒高香了。”
副官急得首跺腳:“張旅長!兩天!兩天能幹啥?左右都分不清吶!”
張培爵抹了把臉:“我知道。可賢弟定了規矩,攻堅有主力團。咱們要是連糧草彈藥都押不上去,往後在蜀軍政府裡頭,拿什麼立足?”
說完他轉過身,對著底下那幾千號亂鬨鬨的人,提高了嗓子喊:
“弟兄們!後天上路,不用你們衝前頭拼命!”
“但是!幾百發炮彈、幾十萬發子彈、成車成車的軍糧,全得靠你們搬、靠你們運、靠你們看!”
“你們要是掉鏈子,把糧車推到溝裡去,前頭的弟兄就得餓肚子、就沒子彈打!他們撐不住,清妖打回來,你們想想以前的日子——那些狗官、那些惡霸,你們還想再過一遍?”
底下安靜了。
那些年輕的臉,不鬧也不笑了。有人攥緊了手裡的柴刀,悶聲悶氣地應了一句:
“張大哥,你放心。打槍不會,出力氣沒問題!推車、抬擔架,絕不偷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