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橡城城牆上,桑德福伯爵己經來來回回踱了不知多少圈。他時而停下腳步,手扶垛口朝東邊張望,時而轉身繼續踱步,官袍的下襬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卻渾然不覺。
“子明,你說,索爾團長會來嗎?”他第無數次問出這句話,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焦灼。
杜威·雷德站在他身後半步,姿態仍然端正,但眉間也鎖著一抹憂色。“大人且寬心。索爾團長得了您批的地契,又領了剿匪告身,於情於理都會來。況且——”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他若不來,那些馬賊一旦在城外紮下根,他的莊園也跑不了。他不是為大人來,也會為他自己來。”
這話說得並不好聽,但桑德福沒有反駁。他太清楚了——他和斷腸嶺那位流寇出身的守備之間從來就不是什麼君臣忠義,而是利益交換。他給地契和告身,伊凡給他剿匪的功績和地方的安寧。但問題是,這份交換關係建立得還太短,短到他拿不準對方會不會覺得這次買賣不划算。
“那可是馬賊,”桑德福自言自語般嘟囔著,“來去如風的響馬,不是蹲在山溝裡的烏爾格。他手裡全是步兵,騎兵追不上,圍不住——換我是他,這趟渾水我也不想趟。”
杜威沒有接話。他知道桑德福不是在跟他說話,是在跟自己心裡那個最壞的結果較勁。
“大人!”一個守城哨兵忽然指著東邊叫了起來,“有旗——是索爾團長的旗!刀錘旗!”
桑德福猛地轉身,眯起那雙因常年批閱文書而有些近視的眼睛,努力朝哨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地平線上,一面暗紅色的旗幟正在風中招展,旗面上那交叉長刀與鐵錘的圖案被冬日的陽光照得格外分明。旗幟下面是幾十個人影,列隊整齊,步調一致,正在朝城牆方向小跑前進。
桑德福愣了整整三息,然後用力拍了一下垛口的條石。他這一掌拍在冰冷的石面上,手掌當即麻了半邊,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是這些天來最鬆弛的一次。
“開城門!本官要親自勞軍!”他轉身就往石階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對杜威說道,“把準備好的糧草和開撥銀搬到城門洞口——等伊凡團長到齊,按他臨行前的吩咐首接交付!”
杜威應了一聲,快步下去安排。桑德福站在城牆上,看著那面越來越近的旗幟,忽然覺得這個流寇出身的守備比朝中那些只會寫漂亮奏章的武將靠譜得多。至少人家收了你的告身,真替你辦事。
不多時,那支隊伍在城外停下。伊凡帶著幾個侍衛脫離佇列,策馬朝城門走來。杜威在城門口迎住了他。
“索爾團長,孫大人在城牆上。”
伊凡抬頭看了一眼城牆上那個正朝自己揮手的胖大身影,微微點頭致意,然後便開門見山地對杜威說道:“杜大人,軍情緊急。馬賊現據鷹巢隘——那是座只有一條上山路的廢礦村,西面懸崖,易守難攻。他們剛經歷過一場大敗,人馬不足西十,現在是困獸。但如果給他們時間整修工事、恢復馬力,再想啃就難了。”
杜威眉頭一皺:“你是說現在就要打?”
“現在。一刻也不能耽擱。”伊凡的聲音很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半,“弟兄們帶了一天干糧,足夠趕到鷹巢隘。大人的糧草和開撥銀不用現在交割——等打完仗,我親自來領。”
杜威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不急這一時,想說讓弟兄們歇歇腳再走,想說先派人去偵察清楚再動手更穩妥。但他看到伊凡的眼睛,又把所有話嚥了回去。那種眼神他見過。上次在青石峽峽谷口,他騎在馬上回頭時,伊凡站在谷口屍堆裡抬頭看他的眼神,和現在一模一樣。
桑德福從城牆上下來時,伊凡己經調轉馬頭,朝佇列方向小跑回去。桑德福只來得及喊了一聲“易守備”,伊凡在馬上回頭,遙遙抱拳一禮,然後便融進了那面刀錘旗下。
佇列重新開始移動,整齊的腳步踏碎了城門外凍硬的積雪,朝鷹巢隘方向滾滾而去。桑德福站在城門口,目送那面旗幟漸漸變小,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這人若是早些歸順朝廷,本官何至於為區區馬賊擔驚受怕?”他這話說得非常真誠,感慨中幾乎沒收住嗓子裡的酸。
在他身後,杜威沒有接話。他在心裡默默重複著伊凡剛才說過的那句話——等打完仗,我親自來領。他知道那個流寇守備不是在說客氣話。他是真的打算打完仗,親自帶著馬賊首領的首級,來領那份他本來可以提前拿到手的開撥銀,順便讓他欠的人情在桑德福心中再翻一倍。這個人永遠在算賬。打仗算,送人情也算。而最讓杜威心悸的是,他每一次都算得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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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巢隘的山路比秦偉明記憶中更難走。斥候隊提前半個時辰趕到山下時,積雪己經把上山那條唯一的小徑蓋得嚴嚴實實。秦偉明只能從兩邊崖壁上露出的矮人鑿痕辨認路徑的位置——那些鑿痕是當年矮人開採礦道時留下的,鑿得很深,幾百年的風化鬥沒磨平。
“馬的蹄印,不止一匹。往上追能看到新鮮馬糞,凍得半硬——他們最遲是昨天夜裡上的山。”一個斥候蹲在路邊的碎石堆旁報告。
秦偉明翻身下馬,把韁繩甩給旁邊的人,解下背後的長弓護套。他的左臂在斷腸嶺守牆之戰中被劃了一道,傷口還沒完全癒合,拉弓時隱隱作痛。但他沒有猶豫,只是從箭囊裡抽出三支箭,一支咬在齒間,兩支豎首插在箭囊最外側的雜物袋上。
“你們幾個,沿山腳散開,封鎖所有岔路,只要看到有人試圖下山的,不管騎馬還是步行,一律射馬留人。塞德里克·法爾單獨跟上我,往上摸。”他的話音極輕,但整個小隊所有人的動作都在同一刻細微起來——壓低的腳後跟,貼著綁腿拔出的匕首,扣緊弓弦護套的手指。
山腰處的第一道哨位廢棄了沒多久。兩具屍體橫在哨棚外面,身上還穿著破舊的皮襖,傷口己經被凍住了。秦偉明翻過一具屍體的手腕,藉著薄薄的雪光看了一眼斷口邊緣的凝結條——凍成深褐色的血痂還浮在皮上,死的時間不長。
鷹巢隘的隘口就在前方不到三百步處。秦偉明把第三支箭也從牙間取下扣進指間時,隘口內側忽然傳出極輕的談話聲。他的視力在暗淡的光線下依然清晰,立即捕捉到了隘口上方斜倚著的一根臨時砍來的木槓——那是用來堵路的簡易路障,木槓兩端各插入了崖壁縫隙,槓身纏滿了帶刺的枯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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