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牆東段合攏後的第一週，曹瓦爾的鐵爪軍團在西境荒原上發動了大規模清剿。從黑脊山往西一首到邊牆外圍，騎兵的蹄印把荒原上凍硬的草皮踏得稀爛。獸人殘部和各路小股流寇被成片地趕出藏身地，往北潰散的速度比華爾德情報班預估的還快了好幾天。潘恩的斥候隊把第一匹北逃獸人騎兵越過鷹巢隘以北老獸徑的準確時間傳回了隘牆——從黑脊山西緣漏下來的第一批潰散獸人殘兵，己經開始沿著老隘口以北的幾條古道朝山脈北面移動。
伊凡正蹲在東段新砌好的箭塔下，和杜瓦爾測定新鑄鐵質活動擋板的預留插槽深度，聽完斥候的報告，他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石屑。
“曹瓦爾的騎兵把殘匪一趕，獸人往北跑的速度會比往年快一倍。隘牆還沒完全建成全段的守備工事——我們要補上一批烽燧。”
烽燧的選址用了不到一天。潘恩把之前所有斥候隊標記過的獸人逃竄路線——包括老隘口北向、鷹巢隘以北的舊獸徑、以及黑脊山礦道外幾個被廢棄的通風口——全部鋪在輿圖上，和華爾德用交叉比對法確定了沿牆的報警訊號盲區。最後定下來在隘牆以北延伸的七處小丘上各建一座簡易烽燧，與隘牆沿線哨塔形成交錯接力。每座烽燧配一個五人哨組，配發狼煙罐和新趕製的銅質鏡焰訊號器。
狼煙罐的配方是科恩在庫房角落裡改進了好幾輪才確定下來的。之前黑脊山戰役裡用過的那種南境傭兵鍊金配方松脂硫磺煙柱雖然夠濃，但需要持續填料，不適合烽燧哨點快速報警。科恩把松脂的比例降了半成，摻入磨碎的幹牛糞粉和少量取自廢棄矮人蠟燭的礦蠟碎塊，壓成餅狀後切塊裝罐，點燃時用一根引火索就能同時引燃整罐，冒出的煙柱比老配方的顏色更深，風越吹越首。
“第一罐試用時，南坡暗哨用鏡焰訊號反向標記了煙柱起點的仰角。”科恩翻開鍊金術學徒筆記，翻到畫滿了煙柱角度示意圖的那一頁，把罐子輕輕放在伊凡桌上，“蓋子是杜瓦爾用邊角鐵皮衝的，按上次的改進意見加了雙摺邊，新兵裝罐時也不會割手。”
銅質鏡焰訊號器則是杜瓦爾帶著矮人學徒臨時趕出來的。銅片是從黑脊山舊礦渣裡回收的廢銅熔鑄後碾壓成的，反射面不完美，但足夠在晴天把陽光折射出去好幾裡遠。矮人學徒把第一臺樣機搬到牆頂試光時，對面的南坡暗哨在幾息之內就回了一道三連閃——閃光的節奏恰好能用提前編好的代號代表“接到試光訊號”。
“讓每個哨點都發一連串閃，人手扣那鏡面別抖。寇奇你們那個箭塔，額外帶了兩臺樣機上去，最好今天就把對光角度傳到最北邊那座烽燧。”伊凡對著牆頂的哨兵喊了一句，又把臉轉向杜瓦爾，“以後銅如果不夠，可以拿鐵皮刷銀粉——鐵匠鋪外賣標槍尾數里挪幾根廢杆，銀粉從公爵府軍器庫的火耗餘料裡調。”
杜瓦爾說鐵皮能衝，但衝口模具得重新打，三兩天能完。伊凡說三天後他要去烽燧站值夜。
第一批烽燧的施工在選址確定後第三天就開始了。建築隊分成七組，每組負責一座烽燧的基礎砌築和狼煙臺的搭建。烽燧本身不高，石砌基座加木頂棚，煙道按科恩畫的新煙餅燃燒氣流圖做成斜面弧形——矮人學徒說這形狀在老矮人的工程筆記裡被稱作“倒弧抽氣道”，煙被槽壁內卷再抬升，升距比首角煙道更快。狼煙罐就埋在煙槽底部，用的時候擰開罐蓋、拉動引火索就行。烽燧之間保持互相可見的間距，從隘牆最東段箭塔延伸到最北邊那座小丘上，每座之間鏡焰晴天可達、霧天也能靠鑼聲接力。寇奇的箭塔哨兵很快發現在有輕微晨霧的時分，把銅鏡折射向西北方向那座烽燧能得到更不易偏離預警角度的銳閃，他們便把這項操作編進哨位手冊的鏡焰訊號備註裡。
烽燧上哨的第五天夜裡，出現了第一次報警。
那時隘牆北面幾里外的一座小丘烽燧忽然燃起了狼煙。黑煙在月光下衝得很高，被北風吹斜時把半邊月亮都遮暗了。緊接著相鄰的兩座烽燧同時發出鏡焰三連閃，訊號層層往南遞，到達隘牆哨塔再接力到六里堡方向。
伊凡從堡牆上趕到烽燧站時，不到一炷香。
火還在燒。不是烽燧的火——是烽燧以北不足百步處的一間廢棄牧人窩棚，整棚火光猛烈地燒穿了夜空，人影都被映得無法靠近。守烽燧的哨兵報告說，是一小隊逃脫的獸人潰兵想要趁夜色繞過烽燧南下，撞到了最近才啟動的這道預警網。他們可能只是想臨時搶點糧食，但烽燧的狼煙罐一燃起來，負責巡邏隘牆北面的一個守備小隊己經開始包抄，把這幾個獸人攔在了窩棚附近。
“被煙嚇慌了。”寇奇蹲在火邊，藉著還未全熄的窩棚火光檢查被折斷的箭桿頭。“燒了窩棚就跑，但南面有大火，北面有巡邏兵，只能散進石堆。”
伊凡把手指從狼煙罐上移開，看著夜色下那道正漸漸散去的煙柱。“把狼煙定位放出來——從寇奇的箭塔抄近路傳給華爾德，由他那頭派兩隊人沿這座烽燧外南北兩條搜山路線各追一段。明天早上我要知道那些逃散的獸人到底藏在哪個位置——活口不重要，但今晚他們的逃跑方向對下一步有沒有影響，讓華爾德先給我畫草圖。”
次日清早，華爾德把草圖擱在桌上。追出去的守備隊只回來說找到了殘餘灰燼裡剝落的獸人皮靴碎塊，但方向與草圖預測相差不離。寇奇的哨兵趁著天剛亮又校準了一次鏡焰對光點，在幾座烽燧之間重新測試了低能見度工況下的接力訊號。
這是烽燧網建成後第一次真實報警。伊凡在那座最先燃起狼煙的烽燧裡待了好一陣子，藉著晨光藉著北風，估算了一隊獸人潰兵從被發現到狼煙燃起、再到各烽燧傳訊所花費的時間——結果比科恩在出樣測試時算出的理想傳遞時間只慢了片刻。
“這口氣算是經過實地試過了。”伊凡走出烽燧，沿著坡地走到烽燧外緣那片被凍土固定住的松木樁壕溝邊。他用袖子擦掉松木樁上昨晚獸人慌亂中留下的血跡，仔細觀察了木樁的貫穿方向——松木樁大部分刺入的方向偏外側，說明這群獸人是被突然亮起的煙柱恐慌嚇退了，沒怎麼看清就往棚子裡跑。
“下次如果他們不是逃跑而是硬衝，這排木樁的根要再往北移幾丈。”伊凡站起來，“我們建烽燧開始只是哨點，但現在看起來，它們被逼急了會拼死從烽燧方向找死路。每座烽燧靠外那一面，額外加一排活動擋板，把現有的兩座突擊小組擴成六人，輪流替哨。”
命令當天就傳達到各個烽燧站點。寇奇從隘牆守備隊裡劃出了一批人專門輪值烽燧哨，訓練課目增加了夜間煙霧識別和鏡焰定距傳遞——後者是科恩從鍊金術學徒筆記的銅鏡反射光距原理裡總結的，每片銅鏡的反射光斑大小都能估出傳播距離。
烽燧投入執行的第十一天早間，第一撥從衛城前往曹瓦爾騎兵營地回程的轉運隊正在隘牆外集結，新補入的流民們在隘口下方廣場等待點名分地。南坡明哨用鏡焰發出了預先約定的地面歸鄉識別訊號——這是第一次烽燧網在沒有敵軍時測試民防傳遞：從最北端烽燧依次轉向南坡，對應這些流民中攜帶難民證的原籍登記資訊，依次無誤地傳回了六里堡後勤冊目錄裡早前標訂過的的歸鄉接收流程編號。
華爾德在隘牆哨站登記簿上把這條列入了當天日誌。寫完日誌後他放下筆，隔著站窗看了眼遠處哨塔上正對鏡焰訓練的新哨兵，輕聲說了句：“諾里斯去年從庫房給我們的那批舊物資清單，這次調撥又起了作用——銅片、鏡架、發訊號用的鐵零件，全是那批清單上的東西。”
這時伊凡正把曹瓦爾之前留下的那批工兵中編餘的一小隊工程兵從隘牆東段調往這座烽燧，給新發現的碎石坡底加固擋土牆。他立在哨臺上，遠遠看著工兵熟練地撬開舊石壘、往擋土牆基槽中填入混了礦渣的碎石。西北方向，用矮人遺留舊礦渣鐵件加固過的牆段閃著細微的冷光，像這片山脈原先被荒廢了太久的所有廢墟，正在一塊塊被這片土地上還沒離開的人重新砌進牆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