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曆1249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晚。首到三月末,黑脊山北坡的積雪才開始大面積融化,隘牆腳下的壕溝裡灌滿了冰涼的雪水,建築隊不得不在溝底加挖了兩條排水暗渠,才把水排到南坡的蓄水池裡。但比春汛來得更早的,是一封從鐵橡城方向送來的公文。
送公文的馬在隘口外勒停時,伊凡正在牆頂檢查新建的哨塔基座。潘恩的斥候從馬背上跳下來,把公文交到他手裡時氣喘吁吁地補充說如他路上碰見亢家的運料隊朝六里堡方向拐了個彎——他們的車隊比往常多了幾輛騾車。
伊凡拆開公文,看完第一頁,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第二頁看完,他把公文遞給身旁的華爾德,沉默了片刻,然後只說了兩個字。
“曹瓦爾。”
華爾德接過公文,逐頁翻看。桑德福的字跡一如既往地圓滑而謹慎,但這次的措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正式——鐵爪軍團“血狼”曹瓦爾將軍率部入晉,奉選帝侯之命清剿盤踞西境荒原的各路流寇與獸人殘部,己至黑脊山北向縱深不足百里。鐵爪軍己派出先鋒哨,確認蒼嵐行省南段隘牆工程為帝國守軍在建防務,未予接近。但曹瓦爾將軍本人親筆附函一封,措辭客氣但意圖明確——他希望能在近期巡視隘牆工程,並以個人名義與索爾傭兵團團長會面。
“桑德福在公文裡把這事寫成‘軍方例行巡視’,”華爾德把公文翻到最後一頁,語氣冷了下來,“但他附上的這份曹瓦爾親筆函,措辭比他誠懇得多。這位將軍不是來巡視牆的——他是來看我們的。而且桑德福把我們之前的剿匪呈功和他向總督府推薦修城防的呈文放在同頁註腳,這不是偶然。”
“還記得那個在馬背上笑的人嗎?”伊凡靠在未完工的哨塔石牆上,望著遠方黑脊山方向那條被春霧遮得若隱若現的雪線,“在青石峽口,我和他在谷底對峙過一個回合,如今他帶著三千鐵騎來了。”
他把公文從華爾德手裡拿回來,重新翻到曹瓦爾的親筆函那一頁,藉著晨光逐字逐句仔細看了一遍。信很短,除了會見的時間和地點建議,其餘都是客氣話——但署名處除了一枚鐵爪軍團的狼首火漆印之外,還額外附了一小段手寫的結尾。
“前時青石峽一別,未能與閣下一言。此次北來,心誠意更切。”
華爾德在旁邊靜了片刻,然後問,“他要來,我們怎麼辦?”
“列隊。”
兩天後,曹瓦爾到了。
他沒有帶三千鐵騎。他只帶了十二名親衛,全都穿著鐵爪軍團的深灰色斗篷,領口彆著狼首銀徽,腰間的佩刀沒有任何裝飾,但刀柄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舊磨痕比任何花紋都更有說服力。他們的戰馬蹄鐵是新換過的,踩在山路上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匹馬都膘壯體健,鬃毛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曹瓦爾本人騎在隊伍最前面,身材比伊凡記憶中更高大,肩背的肌肉在斗篷下隆起分明的輪廓,那張被北風吹出溝壑的臉上沒有笑容,但也沒有殺意。
伊凡在隘口前列隊迎候。甲、乙兩隊矛兵在牆前一字排開,矛尖上包著防止意外擦傷的臨時皮套,但所有的矛杆都握得端正,所有人的站姿都是標準的三列陣型——前排盾,中排矛,後排標槍。這不是戰鬥隊形,但也絕不是歡迎佇列。這是事前佈設中既定的待賓站位,在保證各矛兵間距的同時讓每位來者的視野都至少落進兩排以上未被遮擋的矛尖。
曹瓦爾在距佇列二十步外勒住馬,翻身下馬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讓任何親衛攙扶。他站在原地,目光從佇列左端掃到右端,又從右端掃回左端,然後把馬鞭往鞍頭一掛,獨自一人朝伊凡走來。
“索爾團長。”他開口了,聲音比伊凡預想的更沙啞,像是喉嚨裡還夾著北方沙塵,“你的兵站得比我上次在青石峽見到時更首了。也更慢了。”
“曹將軍。”伊凡抱拳行禮,姿態恭敬但不卑微,“隘牆初建,工程未完,來不及為將軍搭設儀仗——只能讓兵士們替牆磚迎接。”
曹瓦爾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算是一個笑。他走到伊凡面前,把斗篷往後一甩,露出腰間那把帝國制式軍官佩刀。刀鞘上有兩道很深的劃痕,像是被什麼猛獸的爪子劃過。
兩人在隘口外的臨時營帳裡落座。沒有設宴,只在木桌上擺了幾碗熱麥茶。曹瓦爾端起粗瓷碗,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碗,開門見山地把目光對準伊凡。
“你從去年秋天到現在,在黑脊山以北築牆,剿匪中的幾個最大殘餘匪幫,到你手裡全被平了。俘虜編為屯田戶和建築隊,降者編入隘牆守軍。桑德福總督和董指揮使都往上寫了你的呈文。從流寇到百戶,你用了不到一年。”
伊凡沒有接這個話題,只是平靜地看著曹瓦爾的眼睛。“將軍這次奉令入晉清剿流寇,需要什麼協助?”
曹瓦爾笑了一下。不是虛偽,更像是從戈壁風中穿行了太多年後偶爾放一下表情的那種笑。
“我要你的人和你的牆。”他把碗往桌上一放,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但不是現在。現在我自己的人夠把西境荒原犁一遍。但犁完之後——獸人潰兵會往北跑穿過隘口,流寇殘部會往西鑽越過荒原。這道牆的位置好,正好卡在最窄的山段。你的人熟悉地形,我的騎兵跑得快,如果你能在這裡替我設一道步兵攔截線,我和你的防線剛好對插成一把鎖。這群殘匪一個也出不去。”
話停下來,曹瓦爾的手按在桌面那幅輿圖上,粗糲的拇指按住東段盡頭的舊礦道標記,手指間那道被箭傷穿透後縫合的舊疤痕落在輿圖邊緣。他把手指往前壓了一段距離,划進隘牆東段的標線。“但我不是桑德福。我不跟你在地契和賦稅上討價還價。我是個打仗的——你幫我攔截殘匪,我幫你一件事。條件你提。”
伊凡沉默了幾息,然後拿起放在桌角的那捲隘牆東段測繪草圖,平鋪在曹瓦爾的輿圖旁邊,用手點在隘牆東段盡頭的舊礦道標記上。
“隘牆東段盡頭,是我目前防區的最末端。再往東,就是舊礦道的塌陷區——矮人從前在那裡挖銅,廢礦渣把整條溝埋了大半。我的人手不夠,冬天過去了也只修到七成。那個缺口如果不堵上,將軍設下的攔截線就會留出一個暗門。任何被騎兵追到沒路的殘匪,都可能從那裡鑽出去。”
曹瓦爾順著伊凡的手指看向那張施工草圖。東段塌陷區的範圍、現有兵力的佈防位置、需要額外石料量和所需工期的估算——每個數字都標得很清楚。
“我現在需要築牆的材料——石料、鐵件、灰漿——以及運材料的人手和馱畜。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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