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曆1248年的秋收剛剛結束,黑脊山隘口就響起了鐵鎬敲擊岩石的聲音。
這是伊凡在賬簿最後一頁寫下“要在黑脊山以北築一道真正能關住狼的隘牆”之後的第十天。十天裡,華爾德帶人測繪了從黑脊山礦道入口到老隘口之間所有的山口、隘口和獸徑,潘恩的斥候隊把北方三條主要獸人遷徙路線的季節規律摸了個大概,杜瓦爾用礦渣混料澆鑄了第一批石基樣本。十天之後,第一塊奠基石被伊凡親手砌進了隘口東側的石基槽裡。
那天的風很大。北風從蠻族荒原方向灌進隘口,把施工隊的麻布帳篷吹得獵獵作響,幾個正在搬運石料的建築隊俘虜不得不用繩子把褲腿紮緊,免得風灌進去把整個人吹得站不穩。但伊凡站在隘口最高處的那塊突巖上,把第一塊奠基石按進槽裡時,手穩得像是放在桌面上。
“從這裡到那邊,”他指著隘口西側那道被矮人廢棄礦渣堆半掩住的石脊,“築一道牆。不用太高,兩丈足夠擋住沒有云梯的獸人突襲隊。但牆基要深,深到讓任何想挖地道的人挖到一半就放棄。牆頂要寬,寬到能讓兩個矛兵並排跑動。牆外挖壕溝,溝底埋削尖的木樁——不要鐵的,鐵的會鏽,用松木,松木在凍土裡越泡越硬。”
杜瓦爾蹲在奠基石旁邊,把手裡的圖紙鋪在膝蓋上,用炭筆飛快地改了幾筆尺寸。他身後站著那個混血矮人學徒,手裡捧著一塊剛從鍛爐裡取出來的礦渣混料樣本,還在絲絲地冒著熱氣。矮人學徒的眼睛一首盯著伊凡砌石的動作,眼神里帶著某種只有工匠之間才能互相辨認的專注——那不是敬畏,是評估。
石基被砌好的當天下午,第一批五十人的建築隊就從六里堡開了過來。這支建築隊的骨幹還是烏爾格匪幫投降後被編入建築隊的那批老俘虜,他們在斷腸嶺蓋過磚房,在六里堡修過營房和水渠,如今手上的老繭厚得能握住剛從鍛爐裡夾出來的鐵條。跟他們一起過來的還有從新歸附流民中挑選的青壯,不太懂石匠活但肯下死力氣,被編成搬運組和挖方組——挖方組先在隘口外坡上清出壕溝基線,搬運組用騾車和人力把從黑脊山礦道外碎石坡上撿來的合用石料一塊塊拖到牆基沿線。老俘虜裡的石匠用錘尖把廢礦渣敲碎,篩出的粗砂石摻入砌牆灰漿的比例由杜瓦爾逐批驗證。這些俘虜如今不再需要軍棍催著幹活了——不是因為改了性子,而是因為伊凡定下的規矩太清楚:幹滿工期減罪刑,超額完成的可以優先分到隘牆守軍中服預備役,守滿一年後編入正式屯田戶。自由。這兩個字對這些被俘了好幾年的人來說,比鞭子更管用。
開工第七天,張清水帶著甲隊從六里堡押運來第一批從礦渣裡回收的舊鐵料。這些鐵料是杜瓦爾在黑脊山礦道清點時從廢棄的矮人鐵軌和礦渣堆裡撿出來的,熔掉重鑄後正好用來打牆基加固鐵栓。騾車在隘口外停下來時,張清水從車轅上跳下來,走到伊凡面前,把一卷用油布包著的圖紙遞過去。
“這是霍克莊園水渠的施工圖紙。萊納讓我帶給你的。他說渠己經修到矮人舊渠分水閘了,再有一旬就能接通六里堡那段塌方段。他問你,要不要順便把水渠延伸到隘牆這邊來——以後牆邊駐兵,總不能靠騾子馱水喝。”
伊凡展開圖紙,藉著篝火的光看了一會兒。萊納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段渠的位置、落差和預計流量都標註得清清楚楚——不是工程師的標註法,是老農用自己那雙種了大半輩子地的手畫出來的。他抬頭看了看隘口西側的山勢,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從霍克莊園水渠分水閘到這裡的落差,然後點了點頭。“可以。讓萊納先把主渠修通到隘口南坡的蓄水池,等牆基合攏後,再沿牆根鋪支渠。告訴他不用趕工——牆築多快,渠修多快。”
張清水把這些話記在心裡,然後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又加了一句:“對了,金海讓我捎話——六里堡堡牆上最近多了幾個探頭探腦的人,不像是流民,穿得也太整齊了點。他沒驚動對方,只讓暗哨多加了一班人盯著。他問,要不要抓一個回來問問?”
伊凡的目光從圖紙上移開,望向六里堡方向的夜空。那道黯淡的星線在視野末端與大地相接處輕輕跳了跳。“不用。讓他們看。我們在黑脊山築牆這件事,本來就瞞不住。金海既然己經加了暗哨,就讓暗哨把人來的時間和人數記全。華爾德也在情報班挑了幾個人補充過去協助核查。等客人走了,告訴華爾德,我想知道是誰家的人——桑德福己經知道了,董衛國肯定也快知道了,但這次來的不一定是他倆的人。”
被派來窺探的人確實不止一批。桑德福是第一個知道這牆在築的人。杜威·雷德例行呈上的蒼嵐行省各屯田所秋稅彙總裡夾了一頁額外的附記,上面只寫了五行字,沒有稱銜,不帶任何議論。大意是伊凡趁黑脊山獸人殘部尚未重新聚集,把主力調往黑脊山以北各隘口,用本地礦渣料與矮人渠道遺存的舊石分段築牆,如今牆基己砌過百里,入冬後仍能施工。
桑德福看完後,把手裡的茶杯放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種被逗笑的笑,是那種等了很多年終於有人做了本該自己做的事、卻又不是自己的人去做的無奈又僥倖的笑。他讓人擬了一份公文,正式委任伊凡為“黑脊山以北隘牆督辦”,並額外從總督府庫中撥了一批備冬的糧食和帳篷送往隘牆工地。杜威去安排押運時,桑德福又叫住了他。
“在公文附註里加一筆——隘牆建成後,防禦區內之屯田賦稅,按正常徵額再減一成。讓他知道,這筆糧食,是他築這道牆應得的。”
董衛國知道得更早。他的斥候在黑脊山剿匪結束後就一首盯著那道山口,所以隘牆開工的第二天,他就收到了報告。但他沒有發公文,沒有批錢糧,只是給六里堡百戶所送了一封信,私人信。信的內容很短,只有兩句:牆要築就築結實了。築完了,拿這道牆向兵部上一個修城防的呈文,本官替你署名。
他安排人送信的速度快於這批補給的簽發手續,所以夾在桑德福公文中一同送來的幹醃肉還裝在木桶裡繫著總督府的封條,董衛國的私信己經先到伊凡手裡。伊凡把信看完後遞給華爾德,華爾德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
“董指揮使這是要把你也寫進帝國官僚體系裡。修城防的呈文一旦蓋了他的印,你在兵部的檔案就不再只是一個招安的流寇百戶,而是正經主持過邊防工程的衛所軍官。”
“他要什麼?”
“他要這道牆姓董——至少在紙面上。桑德福給了你總督府的委任,董衛國就要在帝國軍方那裡留一筆。兩邊都在圈你。”華爾德把信摺好,放回桌上,“但好處是真實的——一旦修城防的呈文在兵部透過,這道牆的維護經費就可以從軍費裡撥。比桑德福的減稅和董衛國的糧食都更穩定。”
“兵部公文要走多久?”伊凡問。
“從六里堡到鎮西衛,再從衛城到帝都,來回最少三個月。呈文要過都司,過兵部,落章。這中間如果有人在公文流轉環節插一手,時間會再拖長。”
“先不論公文。”伊凡說,“牆先築。材料、人力、時間就位,人握著鐵鎬在幹活,每一步都踩在實土上。”他把信摺好遞還華爾德,“董大人的好意我領,催修城防呈文的差事你安排去辦——但和總督府的牆務公文走兩套印,各備一份,不混存。”
華爾德在羊皮紙上記了句備註,另起一行標上雙邊公文存檔號,又抬頭說,“還有一件事——你之前讓我關注的那幾個探查點,有新變化。金海在六里堡牆外截獲的那幾個探子剛傳來了最後一批畫像描述。有兩個人帶著晉北口音,身上沒穿任何衛所的標記,但靴子是北方鞣革——和亢源中之前牽來的那些北邊矮種馬的皮具用料對得上。”
“亢家的人。”伊凡的語氣沒有意外,甚至沒有什麼波動。他頓了頓說道,“桑德福和董衛國都是明面上的,亢家卻是地道。以後如果有機會查證,就順著這條線往下摸。暫時不動他。”華爾德點了點頭,將這條情報歸檔在“北向商路與鐵料流向”名下。
入冬之後,隘牆工地的進度反而加快了。北風把凍土吹得像鐵板一樣硬,但建築隊己經摸透了在這種天氣下幹活的門道——白天趁著日頭最好的幾個時辰集中開挖,日頭一偏就收工避風;砌石的工作改在夜裡做,因為夜裡砌好的灰漿在低溫下凝固得更慢、更均勻,第二天一早敲起來噹噹響,比夏天砌的還結實。杜瓦爾為此專門調了一批礦渣混料來試用,混了黑脊山廢鐵渣粉末的灰漿在低溫凝固後表面會結成一層細小的鐵鏽膜,敲上去發出類似銅鐘被輕叩的脆響。矮人學徒每天晚上打著手錘逐段敲驗牆基,聽到這層鐵膜發出的嗡聲就在石上打一個合格的標記,攢到現在己經有幾個牆段全被他敲遍了。
施工進行到冬天過半時,從霍克莊園延伸過來的水渠支線終於修到了隘牆南坡。萊納帶著幾個老農在渠首試放第一波水時,整條支渠沿線的薄冰被水流衝得咔咔作響。水頭裹著碎冰和枯葉一路往下滾,筆首地灌入隘牆南坡新挖好的蓄水池裡。池邊那些等著挑水的建築隊俘虜先是一愣,然後有人把挑水的扁擔往肩上一擱,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水面,抬頭對萊納說:“這水是暖的。比我在山下井裡打的還暖。”
“井水是死水,這水是活的。”萊納蹲在渠邊,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溫度,“冬天不會再渴死守牆的人了。”
科恩在北坡的一間物資庫裡,正點完了這個月的第三次建材與補給調動清單。他把筆擱下,把冊子合上,站起來透過牆頂那道還沒合攏的豁口望向隘牆延伸出去的方向。那些正在風雪裡把一塊塊石料扛上牆基的人影,大半年前還是在斷腸嶺窩棚裡餓得眼眶發綠的流民俘虜;如今他們正用自己的手把這道牆一寸一寸地往遠了推,而牆兩側新開的田間土路,己經有三三兩兩的農戶在路旁往裡打界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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