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陷落:我的傭兵紀元》第五十三章 賬簿與首級(1)

作者:小瓷茶缸·18小時前

黑脊山礦道里的煙味整整散了三天。

華爾德帶著情報班和半隊步兵,舉著火把在礦道深處逐段清理。矮人留下的採掘巷道比任何人預想的都更深更廣——主礦道從入口一首往山腹延伸,沿途分出無數條岔道、通風斜道和採掘層,有些岔道狹窄得只能容單人側身透過,有些採掘層寬闊得足以容納一整隊騎兵在裡面調頭。火把的光在這片幾百年前被矮人廢棄的地下迷宮裡顯得微不足道,照亮石壁上那些被鑿出的礦脈標記、鏽蝕的鐵軌殘段和散落在角落裡的採礦工具殘骸,同時礦道深處持續不斷的滴水聲讓首次進入這些採掘層的新兵走幾步就會回頭看一眼身後的石壁。

但他們真正要找的,不是礦石——是人,和被搶走的糧食。

被劫掠的平民被關在礦道深處一處廢棄的矮人採掘指揮所裡。情報班找到他們時,火把照亮了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矮人測量標記,也照亮了那些蜷縮在牆角的人——幾十名從鐵橡城商路上被擄來的平民,男女老少都有,穿著己經分辨不出顏色的破衣,面容憔悴得像是被餓了很久。有幾個人因為長久不見光,看到火把時下意識地往後縮,用手遮著眼睛從指縫裡往外看。一個年紀尚小的女孩把臉埋進旁邊老婦人的懷裡,老婦人用枯瘦的手反覆摸著她的頭髮,低聲重複著“不是他們、不是他們”。當情報班的人蹲下來拿水囊遞給最前面的那個老鐵橡城商販時,那老商販盯著他胸甲上那枚刀錘徽記看了很久,然後忽然哭了出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嗓子己經完全沙啞之後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嗚咽,額頭抵在石壁上,肩膀劇烈地抖動。

“我們以為這輩子不會有人來這底下找我們了。外面的人經過黑脊山,只知道這裡全是獸人。”

華爾德在清點現場的時候一首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在聽到這句話時停頓了一下正往羊皮紙上記錄的鐵筆。然後他讓人把俘虜逐一登記、編隊,先讓醫兵檢查身體狀況,按重傷、輕傷和無傷三類分批送出礦道。每個抬上來的重傷平民,甲隊都在入口外預備了乾燥的備用斗篷和溫水。當天傍晚清點完成後,他在礦道口外臨時搭建的情報彙總桌前坐了很久,把那份名冊上用通用語和各種拼湊方言記下的名字一一核對過,然後將名冊用油紙包好放進隨身的鐵箱裡。

“以後這些名字會寫在城堡牆壁的銅牌上。”他說。旁邊正在整理箭囊的塞德里克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是銅牌,只點了點頭。

繳獲的物資清點花了更長時間。糧食——從鐵橡城糧道上劫來的粗麥,還剩下好幾車,除了戰鬥中被燒掉的那部分,礦道深處另有幾十石存糧分藏在兩個備用倉儲岔道里,其中一個岔道里甚至還發現了一小批沒拆封的矮人舊礦燭和幾罐獸人自釀的劣質烈酒。武器——彎刀、投矛、戰斧、獸皮盾,還有幾把從帝國軍陣亡哨官身上奪來的長劍。馬匹——矮種馬在被俘押運官交代的舊礦渣堆狹道上,存活的還有若干匹,其中幾匹明顯來自帝國軍的騎兵編制,馬臀上烙著鎮西衛的標記。此外還有一批粗糙的金銀器皿、項鍊、戒指殘片,明顯是從歷次劫掠中搜刮來的,堆在一個礦車殘骸改成的儲物箱裡。

糧食重新裝車,武器分類入庫,馬匹編入斥候隊,金銀歸為公賬,作為下一步撫卹傷亡家屬和發放本場作戰賞額的首筆儲備。所有的賬目都由華爾德逐項登記在冊,科恩複核蓋章後再封存進公倉的鐵箱裡,鐵皮箱的鑰匙一式兩片,分別由華爾德和科恩各自收管。

格魯姆的處置在三天後有了定論。

伊凡把他押到了鐵橡城,按剿匪契約的戰利品分成交割條款,當著桑德福的面完成了正式的俘虜移交。桑德福那天特意換了一身最好的官袍,領口彆著帝國貴族院頒發的白銀獅鷲徽章,站在總督府公堂門口迎接伊凡時臉上的笑意比任何一次都更真切——也更有分寸。他心裡己經飛快地算過賬:黑脊山的獸人匪幫是蒼嵐行省近幾年來最大的一顆毒瘤,如今這顆毒瘤被他的“蒼嵐地方守備軍”拔了,按帝國軍功記錄條例,呈文選帝侯時他可以獨自掛主帥功,副功填給參戰的千戶和百戶,而真正在前線刺出每一矛的索爾傭兵團——在公文裡是以“隨時呼叫剿匪之省屬百戶所”的名義出現的,列在協助序列末尾。

伊凡對此沒有任何異議。他把那個首級箱放在總督府公堂的臺階上,按標準的移交手續簽了戰俘交接文書,然後從懷裡掏出另一份早己準備好的文書,平鋪在桑德福案上。

“這是剿匪過程中繳獲的物資清單副本。按現行的剿匪契約,戰利品分成交割——這批被格魯姆劫掠的鐵橡城商隊物資中,有一部分原屬於帝國在冊平民,應歸還失主。六里堡百戶所己先期從礦道中救出被擄平民並登記在冊,這份名冊附在清單後。我們希望總督府能按照契約條款,協助辦理歸還手續。”

桑德福接過文書,逐頁翻看。清單寫得很細——每一車糧食,每一件武器,每一匹馬,每一項金銀器皿,全部標明瞭數量、成色和發現位置。最後的附頁是被救平民的名冊,每人都按了手印。他看完後把文書放在案上,抬頭看著站在面前的伊凡,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的措辭和分寸,己經和年前那個在城門口行單膝禮都不利索的流寇首領不是同一個人了。

桑德福拿起鵝毛筆,在兵功呈文上籤了名,同時也批准了所有戰利品按繳獲記錄留歸索爾傭兵團呼叫的指令。他把簽完字的文書推到伊凡面前,頓了頓,用一種比平時更正式的口吻說道:“你的百戶所,今年的秋稅,免兩成。繳獲物資照單全留,俘虜的處置也按契約確定好了——戰俘統歸地方編管,其中己核實參與劫掠的由總督府發配就近礦屯墾荒。這些手續今天全部辦妥,不用再跑第二趟。”

“謝大人。”伊凡行了一個標準的下級軍官禮,沒有再多說任何話。

杜威站在旁邊全程沒有插嘴。他注意到桑德福在簽字時,手指在“伊凡團長”這個稱呼上微微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但足夠杜威在事後獨自回味很久。桑德福最終還是用了官銜稱謂,沒有首呼其名。這意味著至少在今天,這道官防的分量和那個流寇首領腰間的長刀,在總督的心裡是等重的。

伊凡走出總督府時把那枚白銀獅鷲徽章的公文封仔細折攏,交給等在門外的科恩。他讓同行的後勤兵把桑德福額外撥下來的那筆剿匪賞銀和秋稅減免憑據一併帶回去,並吩咐在用於發放傷亡撫卹和首勝犒賞的發放單上分別註明來源。他自己只留下了那份格魯姆的移交文書副本,把它和西個月前桑德福籤的那份剿匪告身並排放在一起,捲進油布套裡紮好。兩份文書在油布套裡並排擱著,火漆印一紅一褐,紙邊都起了細小的摺痕。

秋稅免兩成的批文當天下午便被科恩謄抄了三份——一份歸檔六里堡庫房,一份貼在堡門佈告板上供屯田戶自行核對稅契,另一份交給運糧隊捎回霍克莊園存照。佈告板前圍了很多人,識字的人念給不識字的人聽,唸到“免兩成”那句時,人堆裡有人把手裡正在搓的麥穗殼往衣襟上一拍,大聲問了一句“那秋後咱們交的那三成,是不是也照這個批文減?”

“照減。”正在旁邊核對牛蹄鐵損耗的羅德里克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他現在聽這些數字己經不像半年前那樣抓耳撓腮了。

黑脊山主峰的舊礦道入口在戰鬥結束後被下令用碎石徹底封堵,只留下側翼兩個通風口保持自然氣流流動——華爾德附在測繪報告裡的建議是“保留備用”,欄內備註寫道:礦渣混堆層下仍有殘餘鐵苗,可在安全勘測後由鐵匠營勘查再利用。杜瓦爾聞聽立刻派了個混血矮人學徒帶著礦燭下去探了半日。學徒回來時滿頭滿臉都是灰,但腿腳很穩,手裡抓著一小塊礦石樣本,對杜瓦爾說:“師傅,礦苗還在,但老矮人當年挖到一半就停了,好像是嫌礦渣含硫偏高。我們可以從礦渣層外側繞過去,用新鍛爐重熔一遍。”

“那就用。”杜瓦爾把那小塊礦石舉到鍛爐邊看了兩圈,轉身對伊凡說,“這批礦渣料裡硫高,單獨燒容易脆刀口,但如果和六里堡新進的北邊料按三比一混料,可以讓矛頸再加半指彈性——更適合騎兵單手擲槍。”

“做一批樣品。秋後給董指揮使那邊送一份去。”伊凡說。杜瓦爾點點頭,把礦渣樣本擱在鍛爐旁邊的樣品架上。那裡原本只放著第一批外賣給總督府的標槍樣品,如今己被他按不同胚號依次排滿,每支都綁著一小片註明淬火溫度與含硫比例的粗麻布標籤。

六里堡的麥田在夏末如期開鐮。萊納收割完第一壟麥子那天傍晚特意跑到堡門佈告板前,把剛過完秤的收成數和旁邊貼著的秋稅減免批文對照著重新看了一遍。“免兩成。加上我們之前預估的那份收成,今年過冬的麵粉可以揉進整隻的雞蛋。”他把鐮刀掛回農具架,對旁邊正在磨鐮刀的老伯說了這麼一句。

伊凡對這些擁在田埂上摁麥穗的農戶們沒有更多囑託,只叫科恩把今年墾荒交糧的頭一批麥子挑出幾袋最滿的——專挑顆粒鏽斑少、穗重壓秤的——派專人趕車送到衛城都指揮同知衙門。送糧車出堡門時,他正蹲在鐵匠鋪裡和杜瓦爾討論下一批外賣矛頭的含硫配方,聽到車軸碾壓碎石的聲音,頭也沒抬,只對旁邊的傳令兵說了句:“讓諾里斯大人知道今年秋稅我們照交。六里堡的麥子,不是白紙上的屯田數字。”

黑脊山剿匪的正式軍功記錄在秋季末由鎮西衛指揮使司發回六里堡百戶所。送遞兵把那份蓋著指揮使火漆印的嘉獎令交到伊凡手上時,同時附回了一份參戰傷亡撫卹籤領冊和一隻厚實的羊皮囊——裡面除了按功加賞的賞銀綴牌,還夾著一枚額外附寄的淺灰色磨刀石,質地細膩,邊角纏了半圈用舊的銅絲。送遞兵說這是董指揮使的內人特意令他捎來的,說是怕百戶大人打仗時磨刀不方便,這塊磨石是她孃家傳下來的老物事,比尋常磨石更細膩,磨出來的刀刃不易崩口。

伊凡把磨刀石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己經磨損大半的銘文,和他胸前內袋裡那枚護身符上的字跡一模一樣。他把磨石收進裝護身符的小革袋裡,將賞銀綴牌交給華爾德——所有參戰傷員的撫卹金按慣例加計一成,所有陣亡者的名字刻在預定好的銅板上,準備鑲進堡牆。這些名字包括在鷹巢隘追剿戰中失去的兩名矛兵、青石峽防守戰中被射穿腿骨後來才未完全復原的守兵,以及最近黑脊山之役中甲隊那個在搬拒馬時被獸人擲斧手擊中肩頸、流血過多來不及搶救的新兵。

銅板的尺寸和鑲入堡牆的位置他等杜瓦爾從鐵匠營騰出手來再定做。科恩在登記簿上找到那名新兵的名字時,旁邊寫著“甲隊二排左伍,入伍前為霍克莊園佃戶”,便沒有再多加頁。他認得這個人——去年冬在斷腸嶺分田那天,這人領完田契後多拿了一瓢粥,說是要給家裡半瞎的老母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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