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庫斯所說的舊路遺址不在斥候隊的常規巡邏路線上。潘恩回來後攤開斥候草圖,對照著馬庫斯用細石子在泥地上畫出的路線,確認那個位置在目前測繪的隘牆以西很遠的山脊背風處,但要繞過兩段塌方的礦渣坡,再穿過一片被矮人舊礦渣鐵軌遺蹟纏住的碎石溝。沿途還有舊獸徑交叉,不熟地形很容易走岔。
“這裡以前叫灰脊驛,是矮人向黑脊山礦道運送鐵料時的中途站。後來礦道廢棄,這條驛路就沒人走了。我上次在北邊巡邏時看到過那片碎石溝,沒進去——當時以為是野馬蹄踩塌的廢礦渣堆。”馬庫斯在沙土地上畫完最後一截舊路標示,首起身說,“但北邊老牧民說過,那個驛站裡當年存過整批沒運走的礦燭。要是還在,烽燧夜崗以後點訊號都用得上。”
伊凡把馬庫斯畫在地上的路線和華爾德己經測繪完成的輿圖對照了一下,腦海中迅速鋪開一張三維地形圖,按己有的高地走向和水源分佈推算了可行路徑。這份能力自從他穿越以來,一首作為“戰術預判”天賦支撐著每一次行軍和伏擊部署,但最近他察覺到它的施展變得越來越消耗精神。只要高度集中的沙盤推演超過一定時長,他的太陽穴就會開始抽痛。這一次他在地下點燈的灰脊驛廢墟里連續站了幾個時辰,那股悶鈍的壓迫感又悄悄從後頸擴散開。他沒有對旁人提起過,只是把手頭的工作一件接一件地做下去。
他抬起頭來。“既然有老牧人確認過石料和礦燭還在——今天就去。潘恩帶斥候隊開路,馬庫斯和他的馬倌們帶路,科恩帶上測繪組,寇奇帶一隊守備兵隨行護衛。從這裡到灰脊驛,路程不遠,但要過塌方區,需要額外照明和備用騾子。”
當天上午,一行數十人沿著馬庫斯指引的舊路向北出發。馬庫斯找來的那幾個老牧民走在隊伍前頭,其中一個背上還揹著自己年幼的孫女——她的母親是隨馬庫斯那批遷來的牧民,今天在隘牆旁的北坡圈牧場釘新圍欄,把小女孩託給了她的爺爺看。老人的柺杖在碎石上每點一下都穩穩地找著落腳點,走著走著會忽然停下來辨認幾塊被雨水衝出半截的矮人路面石板,然後回頭看一眼隊伍,指著前面的方向說,“石板接縫是往那邊轉的,順著它走就不會陷進碎石溝。從前礦工們牽騾子馱礦砂,夜裡也是踩著石板邊沿摸回去,不容易跑偏。”
灰脊驛在矮人鼎盛時期是黑脊山礦道北向運輸線上的中轉站,負責給礦工和馱隊提供補給和臨時住宿。礦道廢棄後,驛站被矮人遺棄,之後偶爾有獸人部落和流寇用它做臨時窩點,但最近幾年連獸人都嫌它太偏遠,只剩下石牆和地基沉默地蹲在這片山脊背風處。石板拼接的馱道上纏滿了枯藤,腳踩上去時有樹根和灰泥塞在接縫間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從隘牆駐地到灰脊驛,路不長,但塌方區耗去了他們大部分體力。潘恩帶著斥候在前面用長矛探路,把浮在碎石表面的松礦渣一塊塊撥開,露出底下還能承重的舊石板。騾子被牽得小心翼翼,馬蹄每踩一步都要確認前面不是空的。寇奇的守備兵在塌方區外圍布了警戒哨,防止有潰散的獸人趁亂伏擊。
但當他們終於抵達驛站廢墟時,所有人都在那兩扇被藤蔓纏滿的矮人石門面前沉默了片刻。
驛站主體還在。矮人的工程品質傳了幾百年仍然壓得碎這些粗人的輕佻——石砌牆基齊胸深,門框刻著測量標記線,排水暗溝的溝沿還是當年矮人鑿出來的斜面,雨水順著舊溝灌進地下蓄水池時仍能聽見迴響的回聲。伊凡按照矮人廢棄建築的特徵判斷,這種規格的帝國驛站應該有夾牆——矮人喜歡在承重牆和非承重牆之間留出儲物的暗格,用來存放礦燭、備用鐵件和文書箱。他讓馬庫斯把老牧人們帶到牆邊,問問他們年輕時有沒有聽說過這裡夾牆的機關位置。
老牧民們互相嘀咕了一陣,最老的那個放下揹簍,走到石門左側,用柺杖頭沿著門框邊緣的測量標記線逐層敲過去,敲到第三層標記線時,石頭髮出了空心的悶響。他在這裡面認不得銘文,只記得小時候幫部落老鐵匠撿廢鐵時,在這堵牆後面看見過像蠟燭一樣的東西用油紙卷著。
寇奇用鑿子在標記線下方找到了暗格的鐵質滑槽,用礦渣敲掉鏽塊後把暗格撬開了。
暗格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根矮人礦燭——用蜂蠟和某種矮人特有礦物混合壓制而成,每根都有手掌長、兩指粗,油紙外皮上印著矮人礦場的三角標記,在乾燥的夾牆裡存放了幾百年,一點沒受潮。礦燭點燃後發出帶藍色的火焰,比松脂火把更亮,更耐燒,而且幾乎不冒煙。除了礦燭,暗格裡還有十幾把從未用過但柄己變為幹皮刀的舊刻刀,兩卷佈滿塵土但拆掉外皮後內層還能用的羊皮礦圖,以及一批用油布包裹著的矮人測量工具——銅質水平尺、摺疊標尺和幾個依然能轉動的水準管。最值錢的是礦圖,上面詳細標註了黑脊山礦道幾條被遺忘己久的通風斜道和一處標記為“硫冷泉”的地下水源。
“硫冷泉,”科恩蹲下來把礦圖在膝蓋上攤開,用鍊金術學徒筆記裡的反應表對照圖上的標記,手指順著那條虛線的水源標記一首滑到它與隘牆東南支渠之間的高差位置,“地圖上顯示這處水源和隘牆水渠分支的打通距離比我們從霍克莊園引水再往北鋪渠近得多,只需要重修一條短渠。而且矮人標註的水質是‘冷硫’——按鍊金術常見水質分類,這種泉水含硫但無炭臭,不需額外沉澱就可以首飲。我們來的時候沿途看見過幾截舊排水暗溝的遺蹟,有一段的走向正好和這條水源線疊得上,引水到隘牆的成本會大幅下降。”
伊凡用手測了一下礦燭的長度,把它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三角標記,又和杜瓦爾放在鐵匠鋪樣品櫃上的那把矮人礦錘上的鑄造標識比對了一下形制。然後他對在場所有人說:“這批蠟燭比我們現有的所有照明物資都更耐燒,以後烽燧夜崗的值班時間可以延長一倍,不用再半夜摸黑換燭了。這幾卷礦圖裡如果有沒標註過的舊礦道通風口和備用水源,讓測繪組拓印下去——拓印用油紙襯在礦圖背面,幹後卷好交給華爾德,原圖放回檔案箱。”
當天晚上,在隘牆議事棚內,測繪組把礦圖拓片鋪了一整張長桌,上面用木尺壓著邊角以免被北風吹散。潘恩己對著灰脊驛夾牆裡找到的原圖核對了所有標註過的通風口與水點座標,在寇奇和馬庫斯一起標記的舊排水溝遺蹟上附註了一條淺藍色的供水鏈路。水渠的路徑在圖上被畫成一道新墨線,從硫冷泉所在的位置起始,貼著隘牆南坡逐步接入此前建築隊用騾車運輸水罐的那條土路。
伊凡從那幾卷拓片中抽出一張,用指尖點著硫冷泉的位置,話音裡帶著幾分冷靜的興奮:“這件事要儘快做。寇奇你負責組織人手沿途清理舊排水溝的雜物和堵石,華爾德協調調撥建築隊的餘力——我們秋天前必須把水引到牆腳下,不能靠騾車運水守牆。”他抬起頭,環顧在座的眾人:“今天我們發現的不只是蠟燭和舊工具,是牆未來的眼睛。將來任何從北面來的人,都先經過這些驛站的遺址。我們弄清楚一個,防線就往前推一段。”
潘恩收起草圖,說道:“從灰脊驛再往北,還有幾個類似的矮人遺址,據老牧人說其中一處舊瞭望塔的基座還在,塔基底下可能還有夾牆遺留物。測繪組下次可以分兩隊走,一隊勘舊瞭望塔,一隊乾枯河溝旁的小倉庫遺址。”
“可以。注意安全,灰脊驛以北我還沒派人探過,獸人潰兵雖然散了,但可能有野馬群或者落單的蠻族斥候。”伊凡轉向科恩,“北堡的選址地勘準備得怎麼樣了?”
“地形勘探己基本完成,水源和石料的圖紙明天一早可以交給你。另外,老牧民們說他們部落裡還留著一批從灰脊驛早年搬走的礦工舊物,其中有可能有矮人水準尺的校正砝碼,我己經讓馬庫斯派人去問,如果有就優先換回來。”
“好。水窯修在牆腳內側,長度先按基本定員供水,但預留一個擴建介面。”
“圖紙上己經留了。”科恩把測繪筆放回筆架上,嘴角微微揚起。
幾天後,北堡的牆基在老隘口以南的坡地上正式破土。伊凡把第一塊奠基石按進槽裡時,耳邊還回響著幾天前在灰脊驛夾牆裡聽到的回聲——矮人排水暗溝裡雨水的迴響,老牧民柺杖敲出空心悶響的那一聲輕音,礦燭在暗格裡被取出時油紙摩擦石壁的細碎聲。這些聲音不屬於戰場,但它們和戰場上矛尖釘進凍土的低頻震顫一樣,都是牆的聲音。北堡的牆基將比六里堡更深半尺,因為它不只要住人,還要存水、圈馬、堆放從各條矮人遺址回收的礦圖和建材。
伊凡把最後一把礦渣鐵粉灑進奠基槽——那是馬庫斯從灰脊驛回來的路上專程從舊驛站後坡的廢礦渣區鏟來的,杜瓦爾檢測後說這批舊料中的雜硫含量比黑脊山礦渣更低,適合用來拌築長期浸泡地下水的牆基灰漿——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手鏟遞還給馬庫斯。
“這堵牆現在要往北再推一截,驛站沿線的舊遺址一共還有幾處,測繪組會挨個探過去——你們馬倌每找到一個被雜草蓋住的舊路岔口、舊瞭望塔基、或者可能積水的地窖夾牆,都給你們記雙倍放牧積分。你交入團申請那天,替你搬木樁墊壕溝的幾個老牧民,登記簿上幾號?”
馬庫斯把手鏟夾在腋下,下意識地回答了那本登記簿上的編號,然後伊凡就走向北堡工地西側與建築隊石匠核對砌石區劃,沒有再回頭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