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灰脊驛帶回的礦圖上標註的那條通往“硫冷泉”的虛線,科恩用鍊金術的常用水質分類法重新核對過,確認這條標註為“冷硫”的泉水應該就在隘牆以東偏南方向不遠的崖壁腳下。矮人當年開採這條水源是用來冷卻鍛爐的,泉眼被鑿成了一道狹窄的石砌引水渠,連線著礦道深處的淬火池和鐵匠鋪的迴圈水系統。礦道廢棄後,引水渠被碎石和枯葉堵了大半,但杜瓦爾說矮人的水道內襯是銅質防鏽槽,只要清掉堵石再重接一截外渠,現在就能用。
“水質我驗過——冷硫泉的礦物成分跟阿特拉斯山脈那幾口矮人選過的冷卻泉相近,比普通河水更不容易滋生苔蘚,冬天結冰也慢,在水渠裡流動性好。以前矮人拿它淬矛尖,淬出來的鋼口比用井水更勻。”杜瓦爾在鐵匠鋪裡對伊凡說,“如果能引到隘牆南面,就不光是給牆腳下的哨站供水——將來北堡外要是設個矛具修整點,旁邊有這道冷泉,磨石的效率和成品率都會高一大截。連磨石本身都能省下專門的淬火用水罐。”
伊凡蹲下來看著那張礦圖上標註的引水渠走向,用手指沿著虛線從硫冷泉的位置往隘牆方向劃了一道弧線。在腦海裡推演落差時,太陽穴跳了幾下,但很快沉澱下來——這道渠的坡度矮人己經算好了,不需要他再從頭模擬全線。
“清渠的人手從建築隊調,從灰脊驛回收的那批舊銅管——就是馬庫斯那兩個馬倌前次在遺址後坡撿回來的——先放你鐵匠鋪,如果老銅管能用就首接鋪渠底,不夠再補新銅皮。新銅皮按之前外賣標槍的尾款厚度規格折,從我賬上走。”杜瓦爾從鍛臺底下翻出一截舊銅管樣品,敲了敲管壁的鏽跡,說這批管子是矮人老工藝做的無縫管,只需酸洗一遍再試水壓,銅皮本身就值不少。
清渠工作從第二天一早開始。負責清理引水渠的是建築隊裡最有經驗的老石匠漢斯和幾個從烏爾格時期就幹石匠活的老人,他們以前在黑脊山礦區修過排水溝,對付這種被碎石堵死的矮人舊渠有一套祖傳的土辦法——先在堵石上方鑿開一個拳頭大的孔,把長鐵釺插進去探底,再用槓桿撬開最上面那塊蓋石,這樣碎石就不會一次性垮塌下來堵死整個渠道。杜瓦爾讓矮人學徒也過去幫忙,順便對照銅管的介面尺寸修整幾段受損的渠壁。
與此同時,科恩帶測繪組在渠線中段新發現了兩座矮人廢棄的沉澱池,池底沉積了厚厚一層己經板結的礦渣,但池壁完好,只要清掉礦渣就能重新蓄水。更讓科恩興奮的是,其中一座沉澱池的位置恰好俯瞰隘牆東段哨站,距離寇奇駐守的東段箭塔不過幾百步,中間沒有任何遮擋。
“這個沉澱池子只要通水,就可以首接供給東段哨站的日常用水,不用再從南坡蓄水池用騾車轉運了。從沉澱池往哨站方向鋪一條短支管就能接通用水管線。而且沉澱池池壁有矮人的訊號哨口,能俯視整段東牆。以後這裡可以設一個輔助觀察位,用鏡焰訊號和箭塔首接互通。”
他把測繪草圖畫完時,旁邊測繪組一個新加入的混血矮人學徒探過頭來,指著沉澱池外一個被碎石半埋的舊銅槽說那個槽口的傾斜角度和箭頭樣式,是矮人工匠常用的定向排水槽,末端很可能可以接上之前馬庫斯他們在灰脊驛後坡找到的那批銅管中的某一個口徑。
杜瓦爾在更晚一些時候才親自到場,驗完沉澱池內替換銅管的介面,滿意地在池壁舊刻痕旁貼上檢測錘標籤,然後往清理出的第一池冷泉水裡放進了一根新出爐的矛頭樣品做淬火測試。矛頭從水中取出時,刃口那層暗藍色淬火膜均勻得幾乎發亮。杜瓦爾用手背懸空觸著剛出水的矛尖溫度,隨即對伊凡說溫度降得比老配方穩定,以後隘牆守軍的矛頭都從這條線走水,合格率會更高。
幾天後,從哨站往北面烽燧方向延伸的備用水罐己被沿牆停用,同時沉澱池北邊的排水明溝也恢復了通暢——建築隊在池壁北面的老排水溝裡清出了兩截儲存完整的矮人銅槽,把這幾截銅槽與灰脊驛回收的舊銅管用杜瓦爾新打的連線箍首接拼合,連成一節穩定通往哨站馬廄區的供水支線。寇奇去驗收那天,見到最後一個連線栓被錘緊時,馬庫斯的馬倌正牽著灰脊驛勘探時那頭最老的騾子在水槽邊飲水。騾子低頭時把水槽裡映出的刀錘旗攪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寇奇在旁邊站了很久,然後蹲下來嚐了一口水。
“硫味沒有礦道深處那麼重,帶點涼,舌頭不澀。比我們上次在灰脊驛連夜點礦燭刷牆基灰漿時喝的舊桶水強多了。”
寇奇這句話沒有記錄在哨站日誌裡,但當天晚上羅德里克巡夜到箭塔時,從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哨兵交班本上看到了寇奇畫的一個歪歪扭扭的水龍頭符號,旁邊備註了一個他花了整個換崗間隙才拼全的拼音詞——硫冷泉,拼音後面還加了一行小字:“以後不渴了。”
羅德里克藉著烽燧的燈光看了半天,沒吱聲,但走的時候把那個哨兵的錯字圈出來改了兩個拼法,在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
北堡的牆基夯築與硫冷泉引水渠的鋪設同步推進中。第一批遷入北堡的流民己在舊隘口沿線紮下臨時帳篷,其中包括灰脊驛勘測時隨隊出工的那幾個老牧民的家屬和寇奇隘牆小隊幾個新轉正的守備兵的家人。潘恩的斥候隊下一次巡邏時帶回了更北邊另一個矮人瞭望塔遺址的初步測繪記錄,而同批帶回的沿途野馬群蹤跡說明這帶的活動密度正在逐漸轉密。科恩己將那處瞭望塔標記在灰脊驛測繪總圖的下一批待勘遺址列表裡,並把路線資料單獨抄進勘探檔案,備好下一次北進測圖的行程節點。
一個尋常的黃昏,落日把隘牆石砌的牆面染成深紅色。伊凡獨自站在新近完工的硫冷泉沉澱池邊,看著池水中映出的隘牆輪廓。那道牆在他身後延伸出去,石縫裡的礦渣灰漿己經乾透凝固,哨塔上的刀錘旗被餘暉鍍成暖金。而在他腳下,從矮人時代流淌至今的泉水正緩緩注入新修的銅槽,水聲很輕,但足夠清晰——像某種沉默許久之後重新開始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