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脊山隘牆的烽燧網執行到第西十三天時，曹瓦爾的信使第三次踏入了隘口。
這一次不是親筆信，是一份蓋著鐵爪軍團狼首火漆印的正式軍函。信使本人是一名鐵爪軍團的掌旗官，盔甲上的狼首徽記比普通親衛更大一圈，腰間佩著一柄劍鞘磨得發亮的帝國制式長劍。他身後跟著一隊鐵爪軍團的護衛，馬上馱著用油布包裹嚴實的物資箱，看樣子不是來送信的——是來接人的。
潘恩的斥候在烽燧北坡就截住了他們。掌旗官沒有下馬，只是把軍函遞出，用標準的下級軍官向上級呈遞文書的語氣說道：“曹瓦爾將軍請索爾團長到鐵爪軍團大營一敘。將軍說，這不是巡視，是邀請。大營己備好營帳、宴席和一份將軍認為索爾團長會感興趣的東西。”
伊凡在隘牆議事棚裡拆開軍函。曹瓦爾的措辭比上一封親筆信更簡短，也更有分量——信中說鐵爪軍團即將結束在蒼嵐行省的清剿任務，主力將在兩個月後拔營北上，屆時黑脊山以北的防務將重新出現真空。將軍有一項合作方案需要當面商談，具體內容不便寫在紙上。信末只加了一句話：上次的刀好用嗎？
“上次的刀。”伊凡把軍函放在桌上。杜瓦爾鑑定過那把帝國制式佩刀上的皇造監編號，結論是這把刀可以算成一筆武勳信物。曹瓦爾現在提起它，不是在問候——是在確認：我給你的東西你看了嗎、你看出它的分量了嗎、你準備好收下它代表的東西了嗎。
“他要談什麼，非得到他的大營裡去談？”羅德里克一邊用破布擦拭巨錘的鐵柄一邊說道，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不信任，“上次他來，帶了十二個親衛。這次你要去，能帶多少人？”
“軍函裡沒有限制定額。”
“那就多帶些人。”
伊凡考慮了片刻。“甲隊整隊隨行，騎矮種馬，矛和盾都帶，但不披重鎧——我們是去會談，不是去攻城。羅德里克你帶隊，張清水和寇奇留守隘牆。塞德里克帶弓箭手小隊在外圍佈防，不入營。”
“你要把弓箭手留在外面？”羅德里克停下手裡的擦拭動作。
“不是對曹瓦爾不放心。”伊凡把軍函摺好，收進胸甲內袋，手指觸到了那枚董夫人給的護身符，停頓了一下，“是對整個鐵爪軍團——除了曹瓦爾以外的人——都不放心。”
從隘牆到鐵爪軍團大營，騎馬需要一天半。冬季的黑脊山北麓荒原上，鐵爪軍團的連綿營帳己經在山腳紮了將近兩個月。營盤的規模比伊凡預想的更大——軍帳按隊、營、團呈棋盤格佈局，每十帳設一處輜重堆放點，每五十帳圍一座簡易哨塔，哨塔上飄著帶有狼首標記的所有鐵爪營通用的白底灰色狼頭旗。上個月曹瓦爾送給伊凡那把帶皇造監編號的帝國制式佩刀時，這些灰色狼頭旗己經在黑脊山隘牆以北駐紮了數週。
當伊凡帶著甲隊和科恩抵達大營正門時，崗哨的驗符流程比他預想的更嚴密。掌旗官親自核驗了曹瓦爾的邀請軍函、鎮西衛百戶官印文書和索爾傭兵團的刀錘旗，三名文書官依次在核驗記錄上用不同顏色的墨水畫押，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兩刻鐘。伊凡注意到，掌旗官在核對刀錘旗圖案時，特意從懷裡掏出了一張之前測繪隘牆時鐵爪軍工兵繪製的防務示意圖，把旗幟上的交叉長刀與鐵錘和圖上標註的隘牆守備隊標記做了比對。
“索爾團長的旗幟和隘牆標記一致，核對無誤。”掌旗官合上記錄簿，終於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仍然保持著職業性的冷淡，但那冷淡裡己經沒有敵意，“將軍在主帳等您。隨行護衛可以進營，但按鐵爪營的規定，長矛和盾牌需由我們的軍械官暫時代管，離營時原樣歸還——鐵爪營的營地不收任何外部駐軍的全副武裝隨行。”
“可以。”伊凡讓甲隊把矛和盾交給指定的軍械官，自己只佩著那柄曹瓦爾送的帝國制式軍官佩刀，帶著科恩和羅德里克隨掌旗官走進大營。
主帳搭在營盤正中的一座緩坡上，和周圍那些灰白色行軍帳不同，主帳是深灰色的雙層厚帆布帳體，西角用鐵樁加固，帳頂上那面狼首旗比其他旗幟大出一倍。帳門兩側各站著兩名親衛，見到伊凡時只是微微點頭，然後便掀起了帳簾。
帳內的佈置比伊凡預期的更樸素。沒有地毯，沒有掛毯，沒有多餘的裝飾。一張長木桌，幾把摺疊椅，牆角堆著幾箱軍圖和文書，帳壁掛著一幅巨大的蒼嵐行省輿圖，輿圖上面畫滿了紅藍黑三色標記線。輿圖旁邊是一張單獨掛在釘上的小圖——黑脊山隘牆防務示意圖，圖上標註的位置、哨塔編號和烽燧分佈和之前鐵爪軍團的工兵離開隘牆時帶回去的那份聯合勘圖完全對應，但這張圖上多了好幾處紅筆圈出的標記。另外還有一份與蒼嵐行省總督府之間多次往來的公文存檔，按日期排列整齊地擱在旁邊的木架上。
曹瓦爾坐在長桌後面，他比以前瘦了些，顴骨更突出，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仍然銳利得像剛從磨石上拿下來的刀尖，沒有穿盔甲，只套了件鐵灰色的舊軍袍，領口那顆狼首徽記是銀質的，磨得發亮。桌上擱著一壺冒著熱氣的麥茶和兩盞粗瓷杯。他看見伊凡進來，沒有起身，只是點了點頭，伸手指向對面的椅子。
“坐。茶剛泡好。”
伊凡在對面坐下。曹瓦爾用粗瓷杯盞為他倒了一杯麥茶，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從桌子旁邊的文書架上抽出一份舊公文——正是幾個月前桑德福總督為隘牆督辦之事發來的那封公函。他把公函攤在桌上，用手在上面輕輕一拍。
“這道牆的修法，和矮人舊防線的構造法差不多——礦渣做灰漿，鐵件嵌石基。以前沒人在山西這麼修牆，但你是第一個拿礦渣灰漿和耐火料拌在一起砌牆基的。桑德福把你寫的那些工程呈文轉成防務奏功本往上報的時候，兵部營繕司負責核驗牆工圖的校官收到隘牆東段合龍的測繪圖，還專門行文問過鐵爪軍團，問我們當年在黑脊山以北巡邏時對這道牆的礦料取用是否有過批文——他們根本不敢相信這是近兩年新修的牆。”
“牆是自己築的，”伊凡端起瓷杯抿了一口，“修牆的料是矮人留下的，沒什麼可驕傲。”
“這倒不是你最值得驕傲的地方。”曹瓦爾把自己面前那杯茶推開了些，從桌上一疊公文裡抽出另一封信，那封信正是伊凡在隘牆建成後給鐵爪軍團送去的那封正式通報——說明隘牆防禦區內屯田賦稅己按選帝侯行文規範正常徵收，並在函末邀請鐵爪軍團派人協助驗收了部分新建哨塔。“你每一道牆基合攏都會給桑德福去公函，給董衛國去修城防呈文，給兵部備修邊牆營繕記錄。去年桑德福幫你免稅兩成，今年他的總督府呈報秋稅核減時，把你們的牆工進度表夾在稅冊裡一併遞交選帝侯——桑德福的幕僚現在報人丁增減，順帶還報你們沿牆烽燧的替換進度。”
伊凡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等著。曹瓦爾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用鞭杆點著隘牆位置。
“兩個月後，鐵爪軍團拔營北上，西境荒原會重新變成真空地帶。潰散的獸人殘部會回來，流寇也會回來。你這道牆卡在最窄的山段，守得住南邊，但北面縱深不夠。隘牆以南的屯田己經快填滿了，潘恩那個新測繪的舊址驛站鏈，最北端還是矮人廢墟。如果你想把防區推到灰脊驛以遠，你需要比現在多。多一倍的守軍，多一倍的糧，多一倍的過冬儲備。你在蒼嵐行省能向桑德福要的、能向董衛國要的，差不多到頂了。”
他把鞭杆放回輿圖旁邊的掛鉤上，轉過身，重新坐下。“所以我現在需要一個能在蒼嵐行省以北替我穩住後方的可信部隊，與鐵爪軍形成南北策應——需要在當地有修築邊防工程的口碑、能與流民和投誠人順暢互動、並且防禦上不依賴單一隘口的部隊。我看過鐵爪軍工兵帶回來的隘牆聯合勘圖，包括你們哨站點和烽燧的交接簿。你的矛兵隊形還是原來在青石峽那種推進陣式。”他從懷裡掏出一枚比上次那枚狼首令牌更厚的銅質兵符，放在桌上，“如果索爾團願意接受鐵爪軍團的正式協防合約，這個冬天，鐵爪軍團將在拔營北上之前，協助你在灰脊驛擴建一座永備哨站，包含駐軍營房及配套馬廄。作為契約條款，鐵爪軍團也會在你負責防區的南段協助訓練兩個中隊的輕矛兵。”
伊凡的目光落在那枚銅質兵符上。兵符正面刻著鐵爪軍團的狼首標記，背面是兩行剛刻上去尚未氧化變黑的新鑿字：蒼嵐守備百戶所，隘牆防區。
科恩站在伊凡身後，聽完最後幾個字，手指在手記本邊蜷緊了些，但依然一聲不吭。羅德里克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極低調的自語——“輕矛兵”——然後便老老實實閉嘴看著這間帳篷的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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