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瓦爾送的羊皮紙上標註的三處礦苗,杜瓦爾逐一用探礦錘敲過取樣,結論比預想的更好。第一處礦苗在舊礦渣堆邊緣,硫含量偏高,但混入從灰脊驛回收的廢棄鐵軌舊料重熔後,鐵水流動性比單純用新料更好,適合澆鑄矛頭粗坯;第二處礦苗在廢坑道中段,礦石品位中等,勝在礦脈走向穩定,可以沿礦層開一條短平巷進行持續開採;第三處礦苗在隘牆外牆腳以東的塌方底線之外,杜瓦爾探礦錘敲下去時,石壁返回來的聲音讓他混血矮人學徒當即從凳子上站了起來——那是一種低沉而持續的悶響,不是錘尖敲在普通礦渣上的脆響,是深部連續礦層的回聲,老矮人礦區裡稱之為“厚鐵響”。
“這處礦苗的深度超過前兩處,礦脈寬度也比預計的大,可能是矮人當年勘探到但沒來得及開採的主礦脈分支——他們標註廢棄是因為當時遇到了高硫夾層,沒來得及等輔助通風巷建成,工程就停了。我們現在的礦渣混新料重熔法正好解決硫含量過高的問題。如果從這裡開一條斜井,產量至少能翻幾倍。”杜瓦爾把那塊礦石樣本放在工作臺上,指著斷口處的礦紋,“不光是矛頭粗坯,標槍槍頭的配重鐵芯、哨站加固鐵栓、甚至烽燧鏡焰訊號器的銅鐵混合齒輪——以後這些都不用再從衛城物資庫調撥了。”
“斜井要挖多久?”
“如果只用建築隊現在的人手,從入冬挖到開春都未必能見礦。要加快,就得調更多人。但我人手不夠,鐵匠營要趕隘牆守軍下一批矛頭訂單,礦渣分選組還要同時給北堡牆基供料,兩頭不能同時停。”
伊凡從輿圖桌邊站起來,走到鐵匠鋪的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隘牆以南的屯田區正進入秋收後的休耕期,田裡的麥茬被翻進土裡,大批墾荒農戶暫時沒有重體力活,年輕人蹲在田埂上修補農具,有些己經開始到建築隊找零工做。他看清了一個事實,然後回過頭來說道:“現在隘牆以南的屯田區正好趕上秋收後的休耕期,各屯田戶的年輕男丁大多在田邊修補農具或到建築隊找零工——你不必從鐵匠營抽走全勞力,我去安排讓建築隊從各屯田戶臨時招募。他們冬天沒農活,砌礦巷支護的木架和石工都能現學。”
“如果從屯田戶招募,加上建築隊現有的人力,再配上硫冷泉沉澱池那邊的短渠維修組——那裡現在只需要留幾個人定期清淤——我可以在入冬後第一個月集中開巷。但斜井支護的木料和鐵栓需要額外配給,北堡牆基的備料不能動。”
“木料用隘牆外壕溝替換下來的舊松木樁,那些樁子雖然不適合長期防禦,但做臨時礦巷支護足夠。鐵栓先從衛城倉庫調之前諾里斯同知撥給我們的那批舊鐵軌邊角料——那批料本來是備著修哨站鐵門的,先挪到礦上,哨站鐵門先用杜瓦爾外賣標槍尾數里的鐵皮拼。”伊凡把輿圖上之前標記過的物資調撥線路用矛杆撥快了方向,“如果不夠,再從外賣矛頭的餘料裡補一批,不要超過兩成。”
投誠者馬庫斯從礦道勘查開始的第三天就主動把自己的馬倌隊調到了礦渣運輸線上。他手下那批退役牧民個個會用騾子在狹窄山道上轉彎,從斜井口到鐵匠鋪的礦渣運輸線,原本需要兩組搬運隊輪班,馬庫斯用他的騾馬隊插進去之後,單程只需原來一半的時間。他在運輸線頭尾各安排了兩個會趕騾子的老牧民,又用從灰脊驛夾牆裡撿回來的矮人礦燭在斜井巷道里設定了固定照明點——礦燭的藍焰燒得穩定,不冒煙,礦工不用再像在黑脊山老礦道里那樣一手舉著松脂火把一手掄鎬,挖礦速度比預期快了將近三成。
“巷口的舊木樁卡子松過幾次,我用你們建築隊上次補北堡牆基那截櫸木料削了幾根備用的。斜井口往北的那段碎石坡,我們騾子踩出來的便道應該可以用來送通風管。”馬庫斯在換班時對杜瓦爾說。
杜瓦爾看著騾馬隊把又一車礦石穩穩當當地卸在鐵匠鋪門口,用圍裙擦掉手上的礦渣,說了句:“你這幾個老牧民,比有的學徒還能認礦。”旁邊混血矮人學徒附和道他們的確會把不同含硫量的礦石分車裝,不用磁選就己經粗分好了。
鐵礦開採量逐日增加的同時,科恩的鍊金術筆記也在加厚。
硫冷泉引水渠修通後,杜瓦爾用冷泉水淬火的矛頭合格率比之前用井水提高了好十幾個百分點。科恩在記錄這一資料時,順帶做了一組對比實驗——他用冷泉水、普通井水和雪水分別浸泡同一批次的礦渣樣本,觀察不同水質對礦渣中硫、鐵等成分的溶解速率。實驗記錄在鍊金術學徒筆記裡佔了整整幾頁,每頁都畫滿了歪歪扭扭的資料表格和反應式。他發現冷泉水的弱酸性對礦渣中殘留鐵分的析出速度比普通水快好幾倍,而且析出的鐵離子在溶液中呈現一種穩定的三價形態——這意味著冷泉水不僅可以用來淬火,還可以用來浸泡礦渣,析出鐵精。
這個發現首接催生了他筆記中稱為“礦渣浸泡液”的第一批實驗樣品——他把礦渣粉末浸泡在冷泉水中多天,過濾後得到一種棕褐色的澄清液體,再經過蒸餾濃縮,最終得到一種粘稠的鐵鏽色濃縮液。他把這種濃縮液塗在生鏽的弩機零件上,零件上的舊鏽層在短時間內便開始軟化剝落,露出底下的金屬原色。他又試著把濃縮液稀釋後用來處理鐵礦粉,發現鐵礦粉中的硫在浸泡過程中被部分溶解,鐵含量相對提高。他想到這裡,忽然想起以前在斷腸嶺華爾德審訊時提過矮人礦渣灰漿在低溫下容易凝聚鐵鏽膜的原理,又聯想到杜瓦爾用礦渣混新料重熔法降低硫的實驗記錄——兩者結合起來,一個尚未完全成型的念頭開始在筆記的後續頁數里出現:從礦渣和硫冷泉的反應中提取一種“浸液”,可能在以後用於清洗弩機、處理盾牌鐵框、甚至加速礦巷支護木料的表面硬化。
“現在這東西只能除鏽和預處理礦石,但如果能再濃縮幾倍,或者混入別的礦物——比如矮人礦燭燃燒後的灰燼——可能會更強。”科恩在鐵匠鋪裡對杜瓦爾說,“我把礦燭灰的樣本和濃縮液的實驗分解項單獨列了一頁,你可以先看看灰燼的成分。”
杜瓦爾從鍛爐邊湊過來,用手指蘸了一點樣品在鐵砧上抹開,湊近爐火觀察顏色變化,然後用舌頭嚐了嚐稀釋後的溶液。“這東西滴在生鏽的鐵栓上,反應起泡,像小股酸液在咬鐵鏽。但咬完就停,不傷原鐵。你拿它去泡礦巷支護的鐵栓,鐵栓泡過之後再埋在礦渣裡,不容易鏽斷。如果混進矮人礦燭灰——那種灰主要是礦物殘留和蜂蠟碳化物——可以形成一層很薄的磷酸鐵鏽膜,隔絕溼氣。但你用的量要少,多了會影響鐵栓與支護木架之間的鉚接強度。”
“那這個配方就先用在那三處新礦苗的支護鐵栓上。另外我想撥一小部樣品混在哨站弩機的箭頭槽裡試一次,看它對弩臂滑槽鐵件的防鏽效果。”
“可以。但弩機零件做好標記,每件試驗品和對照件分開放。老規矩,新產品先掛樣。”杜瓦爾拿起被他用粉筆編了號的試件盒,把第一盒從貨架搬到工作臺上。
一個冬日陰沉的下午,科恩把新一批濃縮浸泡後的矛頭粗坯樣本擺在檢驗臺邊。恰好羅德里克帶著乙隊幾個老兵從運輸線回來,替隘牆的武器庫運新的矛杆。他在門口喊人,沒人應,自己在屋裡轉了兩圈,看上了牆上掛的一罐礦渣浸泡液。他用鼻子湊上去聞了一下,然後問科恩這東西能不能防住獸人的血鏽蝕矛頭——因為上個月他們清理東牆戰備,幾根用過季的矛尖被獸人血腐蝕出小坑。科恩把還溼著的記錄本舉起來:“這要等浸泡後的上機拉試資料,但上次砧石測試,泡過的矛尖比沒泡的少鏽三成。你如果急用,今晚先從我這裡拿小份處理過的成品矛尖去測試,每次用完擦乾上保養油。”
羅德里克說不用寫成配方,他只信自己眼看見的。於是科恩當場帶他到鐵匠鋪後面的淬火池邊,用未浸泡和浸泡過的礦渣灰漿水各淬了兩把矛頭,等完全冷卻後放在室外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又拎出來給羅德里克看。羅德里克把兩把矛頭並排擱在牆垛上,伸手摸過每一處鏽層,又對照了檢驗本上前晚的鏽點標記,然後把那本子推到科恩肘邊。“記錄上寫我驗過了,東西好用。”
科恩在鍊金術筆記中“礦渣浸泡液”那一頁最下面補了一行說明:“用於處理礦巷支護鐵栓的防鏽處理,己透過建築隊評估;剩餘溶液稀釋後可以用作部分標槍槍頭淬火前除鏽的預處理液,不需要另外加熱,節約燃料。”旁邊附了一小截杜瓦爾的簽字,同意把這項配方臨時列入鐵匠營備料工序的非熱處理清洗環節。
那天傍晚,科恩坐在鐵匠鋪的火爐前,翻開科恩·布雷克隨身多年的那本鍊金術學徒筆記——這本冊子從斷腸嶺時期寫到今天,己經填滿了好幾個指節的厚度。他翻過記錄著“火耗變成閘門”的那一頁,翻過畫滿烽燧狼煙配方比例圖的那幾頁,翻過硫冷泉水質分析和沉澱池水工標註的測繪記錄夾頁,在最新空白頁上寫下一行標題——礦渣與硫冷泉反應:初步觀察記錄。他寫了幾行字,停筆片刻,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如果把這些記錄整理成系統,也許有一天,這裡不只有鐵匠鋪,還會有一間能教人怎麼把礦渣變成鐵、把鐵變成工具的鍊金坊。這項工作應由一名專職掌爐官和一名高階鍊金術士共同指導,以便同時控制爐前礦物配比和反應流程,並能培訓初級學徒。”
他寫完這行字,停下筆,往後退開一截,屈起手指把紙頁上多餘的炭灰彈掉。火爐裡的礦渣煤餅塌下一小塊,濺起的火星落在他靴尖前的石板地上,很快被夜風吹滅。
窗外,斜井口的礦燭藍焰在夜色中亮著,馬庫斯的騾馬隊正把今天最後一車礦石卸到鐵匠鋪門口,騾蹄踩在碎石上發出有節奏的嘎吱聲。杜瓦爾在鍛爐前敲打一塊新出的矛頭粗坯,錘聲平穩而有力,和隔壁科恩桌上那堆鍊金術筆記里正在緩慢成型的配方一樣——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從石頭裡擠出鐵,從鐵裡擠出刀,從刀裡擠出牆,從牆裡擠出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