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陷落:我的傭兵紀元》第六十六章 工坊(1)

作者:小瓷茶缸·1天前

帝國曆1252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黑脊山北坡的積雪在三月初便開始大面積消融,隘牆腳下的排水暗渠裡終日響著潺潺的水聲。杜瓦爾站在鐵匠鋪門口,望著牆外那片剛解凍的碎石地,對伊凡說了一句話。

“我老了。”

伊凡正蹲在淬火池邊檢查新一批矛頭的淬火紋路,聽到這話抬起頭來。杜瓦爾今年不過剛過半百,但長期在鍛爐前弓著背打鐵讓他的脊樑彎得比實際年齡更早,雙手的指關節粗大得像老樹根,虎口的繭厚得能把刀刃崩出缺口。他的眉毛早就被爐火烤得只剩下眉骨上兩條光禿禿的弧線,但他那雙眼睛——那雙看了一輩子鐵與火的眼睛——還是和當年在斷腸嶺第一次見到伊凡時一樣銳利。就像一塊被反覆鍛打了幾十年的鐵砧,表面佈滿了錘痕,但骨子裡還是鐵。

“你去年還能親手打完一整批外賣標槍的尾數,連著蹲爐前好些天。前幾天你拿著新矛頭還能一邊訓學徒一邊自己淬火。”伊凡把矛頭放回淬火籃裡,站起來,把手上的水在衣襟上擦乾。

“身體的力氣不如以前了,但眼睛還沒花。”杜瓦爾伸出左手,“你看這裡。”他的手掌展開,那些被錘柄磨出的老繭底下有一道不太明顯的細顫——不是冷,是長年握錘之後肌肉的疲勞性痙攣。伊凡以前沒有注意到。

“從斷腸嶺那個破礦道里撿起第一把矮人礦錘算起,我在鐵砧前站了好幾年了。鍊鐵,打矛,淬刃,修馬蹄鐵,做礦燭壓模,鑄烽燧的鐵件,給哨站配鉸鏈。”杜瓦爾把手收回去,把圍裙上沾的鐵屑拍掉,“剛開始的時候,鐵匠鋪只有我、幾個兄弟,還有那個從烏爾格礦道里撿來的混血矮人學徒,總共七個人。現在鐵匠鋪有幾十號人了——分鍛造組、淬火組、模具組、外賣質檢組,還有專門管礦渣分選和硫冷泉淬火的。那個矮人學徒現在也帶徒弟了。我一個人管不了這麼多人。”

他說完這段話,抬頭看著伊凡,用一種不太像工匠對團長、更像是老鐵匠對老搭檔的語氣說道:“你需要一個新的掌爐官。”

伊凡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淬火池邊的石臺旁,交叉雙臂沉默了片刻。在這段時間裡,一個新的核心工匠角色的引入,也將為後續幾個核心角色在工坊裡的分工埋下伏筆。

“你有人選嗎?”

“以前沒有。但最近有了。從北邊部落逃過來的那批流民,我之前跟馬庫斯下去登記鐵棘匠的時候注意到的——有個老鐵匠,叫魯伯特,以前是哈洛德部落最北邊冬季營地的鐵匠頭。哈洛德死後部落分裂,他不願意給新頭人打專門用來砍其他部落人質的刀,就被趕出來了。他帶的行李裡沒有糧食,只有一把舊錘和小半袋他自己調過的淬火砂。他去年冬天在草場圍欄邊幫馬庫斯修豹夾,我和他聊過。他懂礦渣熔鍊,知道怎麼在冷泉和鍛爐之間拉一條迴圈冷卻水道。他用的淬火砂配方是北地部落的土法,配出來的矛頭刃口比我們現在用的淬火料還硬,而且彈性不減——我去他帳篷拿幾件他打的樣品做了對比,矛尖耐壓比我們上一批軍械高了小半成。這種老傢伙要是再早些投過來,安格爾那把俘虜彎刀的波浪紋他也能復刻。”

“他現在在哪?”

“在馬庫斯的草場營地,幫牧民修羊毛剪和馬蹄鐵,換口飯吃。”

“把他請過來。”伊凡站起來,“讓他帶他的淬火砂配方和他的舊錘一起來。明天我跟寇奇說,再從新牧民裡挑兩個會打鐵的年輕人做學徒。你親自帶他們。”

第二天清晨,馬庫斯親自把魯伯特送到了鐵匠鋪門口。這位老鐵匠的背比杜瓦爾更駝,行動也更慢,瘦得顴骨高聳,臉上被爐火烤出的紅斑一首延伸到脖根,走路時右肩略低,是長年用單肩扛料留下的習慣。他手裡拎著一把包在破羊皮裡的舊錘和一個用麻繩扎得緊緊的鹿皮袋,那是一袋北地部落特有淬火砂。看到那幾座石砌鍛爐和爐膛里正在燃燒的礦渣煤餅時,他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沒動——不是猶豫,是那種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了某個地方才會有的停頓。然後他慢慢點頭,用帶著濃重北地口音的通用語說道:“這兩座爐子得把風口調低一些,北地礦渣的燃燒燃點比這邊的老矮人高爐煤餅略高,風口太高通氧太快,鍛矛頭的粗坯會燒過火。若你們想燒獸人彎刀那種重摺鋼,爐口也需重做分段加熱槽。”

魯伯特從懷裡摸出一箇舊皮袋,裡面是他在草場時熬製的淬火配方,塗在樣本上呈淡藍色結晶。北地的礦脈硫含量較矮人舊礦要少,但含一種泛棕色的晶砂顆粒——這是魯伯特在部落長年制蹄鐵時發現的伴生礦物,混入鐵料後能自潤鑄鐵中的微量裂縫,淬火時敲上去聲音比單一舊礦渣更清脆。

杜瓦爾靠在工作臺邊,從頭到尾把這份配方看了一遍,又拿起那塊樣本對著爐火光線轉了好幾個角度,然後讓矮人學徒把這件樣本和之前在硫冷泉沉澱池泥層中找到的矮人老銅屑成分對照單放在一起。他自己走到鍛爐前面,翻開老舊的記錄冊——那是杜瓦爾從斷腸嶺時期用到現在的作坊存檔,裡面貼滿了各種礦石樣品的標註條和淬火資料對比圖,封面那股橡木煙燻味和旁邊硫冷泉淬火池的氣味融在一起。

“你這份配方,淬火時落錘要輕,但時間要比我們現在用的配方長。北地砂熔鍊後,矛頭偏脆,但如果提前用冷泉浸泡前半程,再來回錘鋼——刃口不崩。我自己試試看一下。”杜瓦爾轉頭看了看伊凡,伊凡對他點了點頭。

他說完後親自拿起一塊粗坯,丟進爐膛,用手勢示意矮人學徒退到一旁。這把矛頭將在新配方下同時使用魯伯特的北地砂和六里堡礦道的舊鐵礦混料進行熔鍊。杜瓦爾自己始終守在爐前,將爐膛煤餅按魯伯特的建議用舊礦渣混北地新料重新調過風口,每道加熱彎折都由他親手打製。

矛頭淬入冷泉水的瞬間,蒸氣從水槽中騰起,嘶嘶聲響得比平時更久。矛尖出水時刃口的淬火過渡帶首次出現了一道淺藍色帶結晶體反光的細長弧紋——這道紋路和魯伯特從草場帶來的樣品幾乎完全一致。

“成了。”杜瓦爾把矛頭放在鐵砧上,轉頭對著所有人說,“以後掌爐官,是他。”

當天下午,伊凡在鐵匠鋪門口召集了所有工匠,宣佈鐵匠營正式更名為索爾團工坊,設掌爐官一職,由杜瓦爾和魯伯特共同擔任。杜瓦爾負責鍛造、模具和軍械質檢;魯伯特負責礦物配方、冷泉淬火和北地新礦熔鍊。原混血矮人學徒升任副掌爐,負責日常生產的排班、學徒排程和礦燭壓模的小件鑄造。在副掌爐之下,增設兩名專技匠長:一名是之前從灰脊驛測繪組出身的混血矮人測繪員,負責礦道測繪和礦渣取樣;另一名是馬庫斯手下最老的那個鐵棘匠,擔任畜力鍛錘組組長,負責騾馬牽引鍛錘的安裝和維護。

“以後工坊不再只是打矛。要做的事情列在這張單子上——你們都聽一下。”伊凡把一份起草在粗紙上的工坊規劃綱要放在鍛臺上,逐一說明:鑄新式鐵門栓供往北新哨站;為鷹喙崖和銅脊樑哨站提供活動箭垛鐵鉸鏈;續建冷泉迴圈淬火線,並建一條專用於矛頭咬合精度校驗的拉試水槽;擴建礦渣分選場,從舊礦渣中回收矮人遺留的銅鐵混合件;為北堡和隘牆沿線哨站定製哨站鐵門合頁及哨棚銅釦;另在工坊內闢一間獨立鍊金坊,由科恩兼管。

科恩從名冊後面抬起頭,把手上的筆往墨瓶邊一擱。“鍊金坊需要兩樣先決條件——足夠寬的工作臺放得下錐形瓶架,以及通風管道。魯伯特那套北地冷泉逐步冷卻法,可以跟硫冷泉分析放在同一排試樣架上,但藥劑儲存櫃必須用杜瓦爾那邊翻鑄的廢銅渣硫礦渣料做內襯,防酸。”他把草圖畫好,推到杜瓦爾和魯伯特面前,“這是我們接下來該一起佈置的平面圖。桌距是從草場新棚屋用工木料劈的,所以我排得比較寬,靠窗那邊留給鏡面測距儀。”

“鍊金坊旁邊留一間新屋給我。”馬庫斯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他剛從草場運完早班騾子,肩上還掛著半截還沒解開的舊韁繩,“鐵棘匠們說如果工坊裡不再單設皮具間,他們那些豹夾檢驗時手上會沾鐵屑,皮具會鏽。我給他們找的北邊部落裡用剩的馴鹿皮還有三捆。”

伊凡讓科恩把馬庫斯那句話補進工坊規劃綱要的備用場地欄,然後魯伯特從鍛爐後取出三根北地新礦試冶煉做的銅皮包角樣品放在桌上。杜瓦爾拿起來用錘子在角上各敲了兩下,再把它放回原處。

“這些包角可以裝在灰脊驛北面新哨站的門栓封口上——北坡雨水多,銅皮不怕鏽。第二根己用冷泉淬過,硫氣散得差不多,可以馬上裝。另外,之前老倉庫那邊還壓著幾輛從灰脊驛到赤崗的運輸車需要加換鐵軸瓦,這項工單最好別拖過這個月。”杜瓦爾把樣品推到工單堆旁邊,又把淬火夾上剛做完拉試的矛頭移到一邊。他說完這句話,從腰間卸下自己用了多年的舊鍛錘,翻過來給魯伯特看錘面上的矮人刻度——那行刻字早被錘痕磨得只剩末尾的鑄造編號還能辨認。

魯伯特湊近瞧了一眼,從自己的鹿皮袋裡也摸出那把舊錘。錘面上只有半圈被爐灰填滿的刻字,“哈洛德·徵北鐵坊”——前面那個名字如今己經是一個消失了很久的部落符號,錘頭比杜瓦爾的更尖一些,錘尾微微翹起。

“等下一批外賣標的尾款結完,再清點接收的北地舊鐵料和草場回收的豹夾殘件,銅脊樑哨站的內營房鐵件先做。豹夾殘件可以回爐重鑄成標槍鉛砣。”杜瓦爾重新把自己的錘擱在工作臺角上,朝魯伯特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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