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隘牆攻防戰結束之後,灰脊驛以北出現了新一批從部落地區遷來的難民。潘恩斥候隊在北部巡邏時,連續數日在隘牆外圍碎石溝與灰脊驛原瞭望塔之間的荒地上發現散落的車架殘件和凍死的騾子屍體。他們在廢棄獵坑裡還撿到幾個娃仔的皮靴,小的剛好能放進科恩的巴掌裡。
最先被潘恩斥候帶回隘牆登記的是兩對年輕夫婦,他們都是牧民裝束,牽著幾匹瘦得肋骨可數的矮種馬,馬背上馱著的行李只有一口鐵鍋和幾捆舊皮墊。年輕女人把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裹在羊皮襁褓裡,緊跟在丈夫身後。其中一個丈夫從懷裡掏出一個還沾滿乾草的破布團,取出裡面一塊凍得發白的羊乳酪,想遞給守哨站的衛兵。他開口說的是語速很慢、夾雜著大量喉音的通用語:“北邊打仗,部落打仗了。哈洛德大頭人死了,很多人死了。我們沒有地方回去。”
這句話很快被轉報到伊凡那裡。華爾德正在情報檔案室翻閱從北面各部族逃難者口述中整理的記錄,當天入夜後,他把所有涉及哈洛德大頭人領地內亂的零散情報全部拿出來與寇奇哨站交班日誌上關於此次收容的記錄逐條對照。他從筆架裡抽了一支細鐵筆,在最新一頁情報記錄裡補了一條按語:“哈洛德領地內亂是近幾個月逐漸擴散至牧區內部的,與上季隘牆拍到的那種窄腳掌獵手靴印出現時間大概一致。從此類事件的時間節點看,後續可能有第二批因牧場爭奪失敗的牧民繼續沿舊獸徑散入我們防區。”
伊凡推開議事廳門時,科恩正在整理另一批從灰脊驛送來的流民登記冊,牆上新掛的那幅輿圖己經向北多了三個標紅圈的哨點位置:鷹喙崖、老騍泉和銅脊樑。最北端的銅脊樑哨點推進得最快——那處矮人舊驛站建在一整塊斜插出山脊的硬石上,石基不用新挖,地基是矮人幾百年前首接在山脊上鑿出來的,營房修繕進度也比其他哨點更靠前。
“大哥,新來的流民太多,北堡營地己經擠不下了。再往後,得把一部分牧民安置到隘牆外圍新規劃的草場邊緣——讓他們自己在那裡紮營就能管放牧。”科恩把登記冊翻到新填上的牧民戶籍頁面,用手指點著一處草圖,“上次你讓我給馬庫斯的騾子通道安排水槽,工程做完收回一半臨建人工,正好可以把這些人工用在草場圍欄上。這撥牧民剛從北面逃出來,在舊商道附近看見過豹子的足跡——腳印寬過牛蹄,糞塊裡混著碎骨。那不是普通野豹,可能是我們在西境荒原沒有親自遇過的恐爪豹,單隻不算最兇險,但總是結伴出沒。”
“翼龍——當地老牧民這麼叫,其實不是真龍,就是背上多幾排鱗,但它在草場邊緣守食屍的習性倒是真的。按老牧民以前留下的規矩,秋後草場如果不清理掉夠多的殘屍,來年春天就等著看。”伊凡看了科恩繪在北堡外草場圈圍標記上的恐爪豹足跡草圖,又補問了句,“豹子主要在哪一帶活動?”
科恩伸手在草場上標好恐爪豹目擊點的那一側畫了一道虛線。“這一帶離隘牆外的那條騾子運輸線很近,最近距離不過百餘步。馬庫斯的騾馬隊雖然在運輸線兩頭都布了守夜人,但如果豹群摸進來咬死了我們的騾子——運往銅脊樑哨站的石料就要耽擱至少兩旬。”
伊凡推門進入馬廄時,馬庫斯正在給一匹前蹄裂開的矮種馬蹄槽敷溫藥渣,他聽完伊凡講的恐爪豹蹤跡,首接叫來最近值守運輸線的三個老牧民,讓他們把靠近豹子出沒點沿線的騾馬全部牽到舊渠岸背陰那一側拴。又從料架後取出一根舊矮人馬槽鐵釦,放在工作臺上。“我這幾個老牧民,別的不會。放夾子、釘圍欄、防食屍獸,是當年在部落裡活下來的基本功。他們上次在灰脊驛廢驛後面發現的那堆舊鐵齒,正好能給你做豹夾。另外鷹喙崖哨站一帶的山區邊緣,有另一處矮人廢礦渣坡,那裡的地面太硬,豹子更易在那頭下窩——我建議在運輸線兩頭之間的壕溝舊樁上系一排防豺豹夜襲的鐵鏈。”
伊凡把那根馬槽鐵釦推回馬庫斯面前。“夾子和鐵鏈你來做,鐵料從杜瓦爾鐵匠營遷過來的廢矛頭邊角料裡撥,木料和圍欄用的松木樁你自己去北堡庫房領。我讓寇奇在北段新哨站多配了幾個人手,專門分出兩個牧民出生的守備兵值夜。你明天帶你的馬倌們去鷹喙崖哨站那邊新發現的那處矮人廢礦渣坡轉一圈,把那附近的豹群活動範圍畫張新圖給我。”
三天後,馬庫斯帶著幾個老牧民扛著一捆生鏽的舊鐵齒回到隘牆。重新鍛造過的豹夾用礦渣水煮過,齒尖咬合有力,每隻夾子旁還拖著一條短鏈可以固定在牆基老樁上。他們把夾子分別布在運輸線北段和鷹喙崖哨站獸徑附近兩處恐爪豹經常出沒的碎石坡,又在運輸線新立了幾排松木圍欄,投誠牧民的家眷們自發幫老牧民在圍欄柱上捆浸過礦渣水的舊麻繩加固馬匹防逃繩。科恩在登記流民戶籍冊時發現,這批新來牧民裡有幾個從前就是老牧民所說的“專門替部落在草場邊緣做豹柵欄的鐵棘匠”——於是他額外留出幾張木板,讓這些鐵棘匠在隘牆外圍草場新紮的圍欄上刻下了防豹用的刺藤圖案。這些刺藤花紋和北堡牆基上那些老牧民以前刻的防狼符文很像,圖樣延續著同樣的弧線。
豹夾第一次起效的那晚,馬庫斯正押著騾隊從老礦道換夜班回來,一名守在運輸線中段的年輕牧民指著豹夾方向連連低喊,幾頭恐爪豹的尾巴還夾在夾齒裡,附近碎石坡上遺留著幾撮被咬斷的粗尾毛。寇奇在第二天晨巡時順路驗證了夾獲地點的座標,將他記錄在隘牆北段巡邏日誌裡,附註:從今天起,草場圍欄沿線每段分派一個牧民出身的守備兵夜值,與馬庫斯原來的運輸線守夜人交叉輪崗。伊凡隨後在當晚的隘牆防務簡報上補寫:責令圍欄值夜人員禁止單人夜哨,並提前將儲存在北堡的豬糞拌石灰——用於驅避夜間出沒的恐爪豹——分發到圍欄沿線的主樁附近。
又過了一個多月,馬庫斯從隘牆外自己的草場營地往鐵匠鋪送東西時,順路用舊皮兜拎了一塊剛擠下來的羊奶餅送給科恩。科恩接過羊奶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這東西比干醃馬肉好吃多了,讓馬庫斯下次多帶點來,他拿礦燭換。馬庫斯想了想,認真地說可以,他的牧民最近又撿到了一處矮人舊工具棚,裡面還留著幾個能用的礦燭壓模,他說以後那些防豹夾的鐵鏈可以和礦燭壓模一起放進新編的隘牆外圍巡邏生資儲備清單裡;寇奇在旁邊聽著,把這句話原樣記到了當日交班記錄的後勤備註裡。
第一場冬雪落下後,草場圍欄外的防豹夾又捉到幾頭個頭很大的成年恐爪豹。新加入隘牆外圍巡邏的牧民出身的守夜兵拖回這幾頭豹屍時,指著其中一頭最大的豹子脊背上還殘留被鐵棘刮出的舊傷痕告訴他們——這頭是經常襲擊草場幼駒的禍首之一。如今,隘牆北段東側草場上新釘的松木樁標記己標滿密密麻麻的圍欄編號,連到了灰脊驛老路東翼的護渠林線。
那天下午,伊凡巡視完圍欄回到牆腳,碰見馬庫斯和幾個老牧民蹲在牆根下,把那頭最大豹子的皮剝下來,用礦渣水鞣製。馬庫斯一邊刮皮下脂肪一邊說,這張皮鞣好了就放在隘牆哨兵宿舍的長椅上——北風大的夜班,哨兵就不用再把自己卷在薄毯子裡發抖。“以前我們在部落裡給頭人鞣豹皮,自己凍得要死只能摸兩下。現在你們守牆的人至少可以拿它蓋著。”他把刮刀往皮筒邊緣推了推,刀尖順著腿皮掏進內側,沒有抬頭。
伊凡從豹皮旁邊蹲下身,拿起那把鞣皮用的刮刀看了看刀刃,說刀口鈍了得磨。馬庫斯點了點頭,說等他把豹皮鞣完就去鐵匠鋪找杜瓦爾換把新的。寇奇在此刻從北段防區走回隘牆,繞到他們身邊,把新改完的北段哨站執勤輪換表遞給伊凡過目:牧民出身的守夜兵正式編入隘牆外圍巡邏序列,所有豹夾檢查納入哨站日常裝備清點,圍欄破損修補工期與鷹喙崖哨站擴建同步進行。
伊凡在輪換表的批註欄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將豹皮鞣製的進度順手寫進隘牆當月物資供應表:過冬肉乾儲備仍然充足,新鞣皮張的尺寸與數量記入哨站冬季保溫設施備用欄,由北堡後勤統一調撥。他把筆帽擰緊時,那雙總喜歡把所有人當老兵來比的新哨兵正好在一旁打掃雪道,這名兵士帽簷上粘了一片豹夾拖掃時飄過去的樺樹皮屑,他扭頭把它從帽簷上摘下,對蹲在地上的馬庫斯說了聲:“豹尾巴那一塊也給我留點,我給南牆上的銅牌座子擦鏽用。”其他人以為他在開玩笑,只有羅德里克回頭看了看牆外那條重新堆過草垛的圍欄線,說這人遲早會從你那兒申請一塊新磨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