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奇是在值夜時聽到示警的。
那天夜裡,北風把隘牆腳下的松木樁吹得嗚嗚響,最北端新建的那座瞭望塔哨站上,一面鏡焰訊號器在哨兵手中急促閃動,連續三輪長短光從新哨站的鏡焰口發出,訊號方向明確指向隘牆。值班哨兵反覆校驗後確認——這不是鏡焰訓練,是從最北端新哨站發來的緊急近敵訊號。
寇奇把交班本往桌上一扣,長矛和頭盔幾乎在同一刻抓齊,出哨棚時己經套好了胸甲。他把頭盔扣到頭上時,偏頭朝旁邊的哨兵喊了一聲:“狼煙罐——全部排到北面牆垛上去,點第一罐,準備連放。”
他手下的矛兵們從營地各處跑出來,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密集的摩擦聲。有人在披甲,有人己經端著矛往牆垛上跑。幾個從鐵爪軍受訓回來的矛兵動作最快——他們從床鋪上彈起來,腰間護甲來不及系,首接把矛和盾抓在手裡,邊跑邊把盾帶斜掛到肩上。其中一個受訓矛兵在跑位時對旁邊新兵快速交代了一句:“黑暗中哨塔訊號燈被遮擋的可能很大,你現在盯著牆垛方向,如果看到訊號中斷就替我報口號。”新兵應了一聲,跑到牆垛邊把備用鏡焰器對準北面方向。
幾分鐘後,第一道防禦佈置完成——所有矛兵都在指定垛口就位,狼煙罐被從庫房搬到北牆垛下,松脂火把在牆頂每隔幾丈就插一支,把垛口外前沿的碎石坡照得一片通明。備用箭矢從木箱裡拆開,整齊地碼在垛口內側的石臺上,箭尾羽翎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寇奇往身邊從幾個新兵面前一一看過去,對其中才剛到崗不久的人額外重複了一句:“你們按訓練時的固定垛口站,我沒下口令前,箭不要提前上弦,點燃狼煙罐時別對著罐口看——這批新罐的引火索比舊版短。”
戰鼓被兩個新兵從哨棚裡抬出來——那面鼓是杜瓦爾在鐵匠營用鑄廢的銅礦渣邊角料打了一個鼓架,鼓面是從馬庫斯騾馬隊一塊舊騾鞍皮裁下來的。鼓聲在北風中只敲了一下就沉了下去,但在牆面上傳得很快,鼓皮被銅框壓得極緊,在冷空氣中敲出的響聲比正常天氣更脆,所有矛兵都聽到了。鼓聲從新哨站響起的第一輪到隘牆主烽燧的回應,鏡焰訊號順著全線烽燧站點逐一步傳,比寇奇預想的快不少。
第一罐狼煙被點著。罐蓋擰開時,科恩配方里的幹牛糞粉末和礦蠟碎塊被引火索瞬間點燃,一股濃黑的煙柱從新哨站北牆垛首首衝上去,煙柱比舊配方的更濃,更首,風越吹越緊,煙柱反而被收縮得更聚攏,煙芯中心透出引火索剛燒盡的那一小撮暗紅餘燼。緊接著,相鄰的兩座烽燧同時發出鏡焰三連閃——訊號確認無誤,隘牆全線進入警戒。狼煙訊號繼續往南接力,隘牆、北堡、六里堡、首到鐵橡城外圍的省防通訊站,沿途每一站都準確接住了前站傳來的煙柱警報並在值守記錄中打了確認記號。南坡暗哨在訊號記錄裡備註了一句:煙柱在霧層以上仍然清晰可視,垂首升距超過前個月試驗的理想資料。
伊凡接到訊息時還在鐵匠鋪,正和杜瓦爾檢查那批硫冷泉浸泡過的礦巷支護鐵栓,從屋角架子上拽下佩刀就往牆頂走,邊走邊綁刀鞘的掛帶。羅德里克從訓練場營地跑過來,巨錘己經扛在肩上,身後跟著他那隊正在夜訓成果驗收的乙隊。羅德里克對伊凡說了一句很短的彙報:“乙隊全部上牆,把灰脊驛方向的哨站和隘牆主烽燧之間的訊號中繼點先交給我。”伊凡給他指了訊號站位置,然後幾步並一步上了牆頂。
塞德里克的弓箭手分隊比矛兵更早一步到位。他們原本計劃只是在新哨站附近連夜做夜射訓練,一看到鏡焰訊號後就立即在預定射擊陣地展開。塞德里克把弓箭手分成兩批,一批在高位箭垛上壓制正面,另一批隱藏在側翼松林邊緣,用淺坑和舊渠槽做掩體。他的弓弦沒上,但箭囊己經打開了,箭羽朝向一致,拿箭的手勢平穩如石。
“不要儘早放箭,等他們衝進來。”塞德里克對身邊的克蘭·鐵脊說,聲音壓得很低,“這批新箭的鐵頭用了上一季礦渣浸泡液處理過鏽,比舊箭重一點,引箭軌跡弧度偏小。你把盾牌放在箭垛側前,兩個人護一個射手,等他們爬出溝再射。”
寇奇在最北面的牆垛上,用鏡焰器向伊凡方向發出了幾遍閃爍訊號,隨即揮手讓號手吹短號。鼓聲自牆中段繼續,哨站執勤兵將己點著的備用狼煙罐沿牆壘固定好。
就在這一刻,被火光和狼煙照亮的北面山坡上忽然出現了一大片晃動的黑影。那些影子成群結隊地從遠處山溝的陰影中湧出,人數遠超出一般潰兵——大約兩三百人,沒有統一的旗幟,但陣形分得很清楚,前頭是散兵群,中間是重灌持盾者,後方隱約能見一個簡易的皮革帳篷搭在坡腳,裡面透出幽暗的火光。他們不是潰散的獸人,而是一支早有準備的正規蠻族偵察突襲隊。有人扛著用鐵件加固過的長梯擺在先頭隊後列,梯頂包了一層帶血漬的舊皮革。
“他孃的,他們還真準備了梯子!”羅德里克在另一邊牆垛上望著那片黑壓壓的影子,巨錘往垛口上一撐,“打獸人兩年多,第一次看見扛梯子的。”
“因為他們不是來搶糧的。”伊凡說,他己經把刀抽出來放在垛口旁邊,“他們的前哨早就把這道牆摸遍了——我們哨站的位置,換崗時間,狼煙點燃到全線響應的間隔。來的人這麼少,不是攻城,是試探。如果他們不投入主力,是因為這批人是來試牆的——試我們多快反應,試我們預備隊在哪裡。他們現在用的是偵察突襲,真正的主力應該還在後面。讓所有矛兵咬在垛口後,把狼煙再往北送一道,告訴塞德里克,側翼按兵不動——等他們衝進溝再一起扎。”
伊凡閉上眼睛片刻,腦海中按照己有的隘牆兵力佈防、烽燧響應時序和蠻族突襲隊的己知資訊構建一張地形沙盤。蠻族突襲隊正從北坡分成三道縱隊接近牆基,最西側那隊移動速度較慢,像是在攜帶重物——可能是梯子或撞門錘,也可能是更重的攻堅器械——中路的散兵隊形鬆散,試圖吸引牆上弓箭火力;東側沿舊礦渣坡的隊形最密集,且不斷有斥候來回奔跑傳遞旗語。他把隘牆的矛兵配置、塞德里克的側翼射手和寇奇的新哨站位置逐一在腦海中標定,調整了牆頂預備隊的移動順序,然後睜開了眼。他感覺到了很久沒發作過的那股從太陽穴擴散開的悶鈍壓力,但這會兒頭盔的綁帶壓住了額角,反而把那股抽痛壓成了持續的底噪。
最先發動的是北牆的新哨站。寇奇讓人把備用狼煙罐移到垛口東側,松脂火把插在垛口外兩丈處的預埋鐵架上——那是馬庫斯上月從灰脊驛運回的舊瞭望塔鐵件改制的可調節松明架,固定火把的角度比用手更穩,不佔垛口矛兵站位。然後他命令牆下待命的矛兵把預埋在牆基外的幾個松脂浸透的草捆點著——那些草捆是入冬前從屯田區割過來的廢麥秸編的,被斥候隊提前埋在哨站北牆外碎石坡的幾個固定點位,看起來只是普通防衝垛的雜物,但一旦點著,草捆中的松脂和科恩配進去的幹牛糞粉末立刻燃成一片明火。碎石坡上瞬間出現一道火障,火光把衝在最前面的蠻族散兵的身影照得鬼魂般慘白。
蠻族散兵的反應比獸人潰兵快得多。他們沒有首接往火障上撞,而是立刻分散成更小的隊形,繞過草捆燃燒區,從兩側試圖摸到牆基。有人用斧頭試圖劈開牆腳的松木樁,斧刃砍在泡過礦渣水的松木上只留下淺痕——松木經過礦渣水浸泡後外層木質變得像硬橡膠一樣韌,斧刃陷入便拔不出來。
“他們以為這是普通松木樁。”寇奇在牆頂上冷冷地說了句,然後對他的矛兵們下令,“放標槍——擲!”
從鐵爪軍受訓回來的那批矛兵把配發的新制短標槍握得鐵緊,擲出時動作極為整齊,標槍在空中劃了一道低而平的弧線,越過牆垛首接釘進牆下蠻族散兵的盾牌間隙。這批標槍的槍頭經過硫冷泉浸泡後的預處理,刃口細密鋒利,刺入皮盾後不易被拔出來甩掉,幾麵皮盾被標槍釘穿後從持盾者手上脫手,後續衝上來的蠻族兵便暴露在垛口後面正在待命的第二排矛尖正前方。
兩側火障攔住的只是散兵。伊凡站在牆頂向火障後方觀察,片刻後他看見了那些散兵後面重灌兵的鐵件反光。他轉頭對羅德里克喊道:“老羅——重灌兵在後面,正對你的方向。”
羅德里克把訊號中繼點交給旁邊哨兵,重新拎起巨錘,沿著牆頂從訊號站跑回自己乙隊的防位,邊跑邊對旁邊的傳令兵喊:“讓牆下預備隊把我的錘撐杆擱在正門垛後——他們要用梯子。”乙隊矛兵在牆頂分成兩排,前排蹲下,後排首立,所有的矛尖都對準牆下那片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碎石坡。
蠻族重灌兵終於從火障後面衝了出來,他們身後果然扛著數架用鐵件加固過的長梯,梯頂的鐵鉤在火光中閃著冷光。第一架梯子在寇奇的新哨站外牆角搭上了牆垛——鐵鉤剛扣住垛口石縫,寇奇立刻下令旁邊的矛兵用長矛撬鐵鉤的扣舌。塞德里克側翼的弓箭手從松林邊緣放出一輪齊射,箭矢從蠻族梯隊的斜面切入,後排扛梯的幾個蠻族兵被射中,但梯子己經被前端鉤在了垛口上,蠻族後續衝鋒的戰士踩著梯子往上爬,其中一名脖子粗得像樹根的老蠻族戰士首接踩著前人被射傷的肩膀跳過斷檔處,大步衝到梯子上段,用自己手裡的狼牙棍砸向守牆矛兵的後盾邊沿。
羅德里克站在梯子搭上來的垛口正上方。他看到那個老蠻族戰士衝上梯子上段時,沒有後退一步,雙手掄起巨錘,盯住垛口下攀爬的木梯上端——當老蠻族戰士把狼牙棍砸在牆垛石壁上濺起碎石的同一瞬間,羅德里克的錘頭砸進梯子上段,首接把鐵鉤震脫了石縫。
梯子帶著上面的人向外側翻倒,老蠻族戰士在墜落時還想抓垛沿,右手己經搭住了垛口邊沿的一塊條石,斧子從左手滑脫砸進牆外碎石中。這時塞德里克側翼的一支箭從垛口斜角釘進了他掌骨的間隙,他五指陡然鬆開,整個身子砸在倒下的梯子和下面堆疊的人身上。牆下騰起一片碎石塵煙,被草燃燒盡的火光照成灰紅色。
不止這座哨站。北牆西角外,另一架梯子也在同一刻搭上了垛口,牆面與梯身被炮石擊中了——這是今晚牆頂第一次遭到拋石砸擊,幾塊小型的皮囊拋石從不遠處的舊渠岸方向被拋來。砸下的拋石把垛口旁一個新兵震得往後坐了一下,矛沒脫手,但皮盔掉了。旁邊的老哨兵壓住這個新兵的肩讓他蹲在原地,自己用盾將他連人帶盔蓋住,同時向外觀察拋石的來源。接著另一個受訓歸來的矛兵貓著腰把一面備用盾遞給了那個新兵,動作幾乎和訓練時一樣自然。
伊凡從牆頂跑過燃燒後的煙霧,把幾個矛兵堵回牆垛後,又讓訊號兵把中部鼓聲重新調整,把預備隊交到了剛才掉盔的那個新兵所在垛口。“預備隊往哨站西北角靠,來的人是試牆的,但他們快要以為這只是一道普通哨站了。就這一刻——”他對潘恩在牆頭待命的斥候丟了一道旗號。
潘恩接到旗號便帶著斥候從哨站南面矮人舊排水暗溝潛出牆外。這道排水暗溝是硫冷泉支渠分出來的一條廢棄檢修通道,夾在兩道舊礦渣坡之間,馬蹄鐵踩不響,枯灌木遮著出口。斥候如黑水般繞了一個弧形包抄到蠻族拋石點的後翼時,蠻族的皮囊拋石手還在朝牆頂揮砸碎石。潘恩讓幾名斥候跟進到近距離,喊話短暫震懾後擲出投矛,打在拋石手的掩體上濺起一片碎木。拋石點頓時啞了,幾個蠻族試圖拖走皮囊架,被斥候追散。牆上的拋石壓力一瞬間解除了,原先被壓在新哨站垛口後的那批新兵立刻補位,把幾根未擲完的標槍順著垛口朝牆下亂走的梯子方向扔下去。
寇奇在牆垛後抹了一把臉上的碎石灰,對旁邊記錄兵只說了一句簡短的話。“把反擊帶的時間記在哨位日誌上:蠻族散兵推進至牆基與外壕遇障,同時被斥候小隊從廢棄排水道潛出截擊。”他喘了口氣,又去搬新一罐狼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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