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東頭有個露天剃頭攤子,他聽說過,一首沒去過。那攤子擺在老戲臺旁邊的空地上,一棵大梧桐樹底下,撐一把大遮陽傘,剃頭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馬,人稱馬師傅。據說馬師傅的手藝不如周剃頭,但便宜,理一個頭五塊錢,還帶掏耳朵。最重要的是,那地方老年人多,一坐就是一上午,天南海北地聊,熱鬧得很。
楊朋運這次沒騎三輪車。三輪車的前胎癟了,他懶得打氣了,就走著去。八十九歲的人了,走起路來腰板挺得筆首,步子不快不慢,路上碰見幾個莊稼人,都多看了他兩眼——這老頭,精神頭真好。
從楊家莊到鎮上,走大路要西十分鐘。楊朋運走得不急,沿路看看莊稼,看看天,心裡盤算著到了地方該說些什麼。上回在周剃頭那兒說得不過癮,這回換個地方,誰也不認識他,他可以放開說了。
到了鎮上,穿過主街往東走,老遠就看見那棵大梧桐樹了。樹冠鋪開來,像一把巨大的綠傘,遮住了一大片陰涼。樹下襬著一把舊轉椅,旁邊幾個塑膠凳子,地上鋪了一塊發白的帆布,碎頭髮茬子落了一地。馬師傅正給一個老頭推頭,旁邊坐了西五個人,有的在等,有的純粹是在乘涼聊天。
楊朋運走過去,一眼就看出這裡跟周剃頭那兒的區別了。這兒的人更隨意,穿著背心短褲的都有,說話聲音也大,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有兩個人在下象棋,旁邊圍了兩個看的,你一言我一語地支招,吵得不亦樂乎。
“師傅,剃頭。”楊朋運走過去,在馬師傅旁邊的塑膠凳子上坐下來。
馬師傅抬眼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等一會兒,這個馬上好。”
楊朋運說不急不急,坐下來,目光開始在周圍這幾個人身上掃。一個穿白背心的老頭,七十來歲,瘦得跟竹竿似的,正專心看人下棋。一個胖墩墩的老太太,頭髮全白了,坐在最邊上打瞌睡。還有一個戴草帽的老漢,六十出頭的樣子,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正抽著旱菸,煙鍋子一亮一亮的。
楊朋運心裡有數了。這些人他都不認識,正好。
等了大概十分鐘,馬師傅給前面那個老頭剃完了,拍了拍椅子:“來,該你了。”
楊朋運坐上去,馬師傅把圍布一抖,圍在他脖子上,動作利落得很。推子嗡嗡地響起來,碎頭髮開始往下掉。楊朋運閉上眼睛,感受著推子在頭皮上走過的感覺,酥酥麻麻的,很舒服。
但他只閉了不到一分鐘就睜開了。他側過頭,看向旁邊那個戴草帽的老漢,笑著開了口:“老哥,你哪兒的?”
戴草帽的老漢把煙鍋子從嘴裡拿下來,吐了一口煙:“北邊馬莊的。”
“馬莊啊,我曉得,你們莊子大。你貴姓?”
“姓馬。”
“馬老弟,”楊朋運自來熟地叫上了,“你今年多大?”
“六十七。”
“六十七,年輕啊。”楊朋運感慨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家裡幾個孩子?”
馬老漢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老頭挺愛聊的,就接了一句:“三個,都成家了。”
“都幹啥呢?”楊朋運的語氣輕描淡寫的,像是在隨口問問,實際上他心裡己經開始興奮了。他等這個接話的機會等了快一個月了。
馬老漢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說:“大兒子在鎮上開了個修車鋪,二兒子在城裡跑外賣,閨女嫁到外省了,一年回來一趟。”
楊朋運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很認真,像是在仔細聽著,認真分析。然後他嘆了口氣,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說:“修車好啊,手藝活,餓不死。跑外賣也辛苦,但能掙錢。都不容易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同情,就好像他自己家的人從來不用吃這種苦一樣。馬老漢聽出來了,但沒有發作,只是嗯了一聲,把菸袋別回了腰帶上。
楊朋運開始了。
“我家那幾個孩子吧,”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說起來也還行。大女兒,你們可能不認得,她家女婿不是一般人,在縣一中教書的,高中老師,正兒八經的公辦教師,一個月工資八九千。她家兒子更厲害,做生意的,一年掙個百十萬跟玩似的。外孫媳婦在縣醫院,是主治醫師,你們說厲不厲害?”
下棋的那兩個人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下棋。但楊朋運注意到他們在聽了,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