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繼續說道:“我大兒子學毅,做建材生意的,你們可能聽說過,楊家莊的楊學毅,在鎮上開過店的。他那個兒子——我孫子——在銀行上班,是信貸部主任,你們想想,銀行信貸部主任,那得是什麼級別?人家找他貸款的人都排著隊。當初他老師說了,這孩子是個人才,專門給分配到銀行的。娶的媳婦是個老師,在中心小學教書的,兩口子都是鐵飯碗,穩穩當當的。”
他說的這些話,跟一個月前在周剃頭那兒說的差不多,但細節上有了變化。上回外孫女婿是“高中老師”,這回變成了“縣一中”。上回外孫兒子一年掙“幾十萬”,這回變成了“百十萬”。上回孫子是“在銀行上班”,這回變成了“信貸部主任”。這些變化不是他故意要撒謊,而是在他的記憶裡,這些事經過一個月的發酵,自然而然地變得更好了。他說了太多遍,每說一遍就添一點油加一點醋,添著添著,連他自己都信了。
“要說最有出息的,”楊朋運的聲音又提高了一些,“還是我小兒子學仕。人家兩口子在省城開大公司的,你們知道做什麼的嗎?進出口貿易,跟外國人做生意的。兩個孫子,學習好得不得了,老師說了,要不是貪玩,清華北大隨便挑。可惜了,年輕人嘛,不愛學習,但人家有本事啊,不讀書照樣有出息。現在一個在深圳,一個在上海,都是大城市的。”
那個打瞌睡的胖老太太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睜著眼睛看他,嘴微微張著,像是被他說的一愣一愣的。楊朋運注意到了,心裡更得意了,身子在椅子上微微晃了晃。
“我這輩子啊,”他感慨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滿足,“沒別的,就是積德了。兒女孝順,孫子孫女都有本事。我八十九了,眼不花耳不聾,身體好得很,一個月七千多的退休工資花不完,他們逢年過節還給我錢,我都不要,我說你們自己留著花,我不缺錢。”
馬師傅推完了頭,拿了熱毛巾給他敷臉。楊朋運靠在椅子上,嘴巴還是沒停:“我跟你們說,人這一輩子,圖個啥?不就圖個兒女有出息,自己晚年享福嗎?我算是享到福了。走到哪兒人家都高看我一眼,為啥?因為我家孩子爭氣啊。”
敷完臉,颳了鬍子,馬師傅拿了一根細長的耳勺出來,開始給他掏耳朵。楊朋運歪著頭,一隻眼睛閉著,一隻眼睛半睜著,嘴還是閒不住。
“你們知道我最得意的是啥嗎?”他問,也不等人回答就自己說了,“我最得意的是,我這幾個孩子,沒有一個是讓我操心的。大女兒孝順,大兒子能幹,小兒子有本事,孫子輩的一個比一個強。就是那個二兒子——”
他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微妙地變了變。但很快,他就把這個缺口補上了:“二兒子在疆省,就是遠了點,不常回來。不過也好,一家西口在那邊安家了,也算有出息。”
他把“有出息”這三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說服別人。
耳朵掏完了,楊朋運站起來,對著馬師傅遞過來的小圓鏡照了照。頭髮推得很短,露出了頭皮,看起來精神得很。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掏出五塊錢遞給馬師傅。
但他沒有走。
他在旁邊的塑膠凳子上坐了下來,翹起了二郎腿,一副打算長聊的架勢。馬師傅開始給下一個顧客剃頭了,是那個戴草帽的馬老漢。楊朋運坐在旁邊,嘴還是沒停,開始跟那個下棋的白背心老頭搭話。
“老哥,你是哪兒的?”他問。
白背心老頭頭都沒抬,眼睛盯著棋盤:“東邊李莊的。”
“李莊啊,你們莊子——”
“將軍!”白背心老頭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把楊朋運的話打斷了。對面那個下棋的老頭懊惱地撓了撓頭,嘟囔著說要悔一步棋,兩個人吵了起來。
楊朋運等了等,等他們吵完了,又開口了:“老哥,你家裡幾個孩子?”
白背心老頭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這股鍥而不捨的勁兒打動了,或者只是想趕緊把他打發了,隨口答道:“兩個,都種地。”
“種地好啊,”楊朋運說,語氣裡又帶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同情,“種地踏實,雖然掙錢不多,但夠吃夠喝。我家那幾個孩子就不一樣了,我大孫子在銀行當主任,你們想想,那是什麼概念?前幾天他還跟我說,爺爺,你缺錢不?我說不缺,他說你要缺錢就跟我說,我手裡幾百萬的貸款額度,批給你幾十萬輕輕鬆鬆。我說我不要,我一個老頭子要那麼多錢幹啥——”
他正說得起勁,那個戴草帽的馬老漢忽然開口了。
馬老漢的頭髮己經剃完了,正拿著小圓鏡左照右照,聽見楊朋運的話,放下鏡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看了很久,像是在端詳一件什麼老物件。
“老哥,”馬老漢把草帽重新戴上,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能看穿什麼似的,“我聽了半天了,也看你半天。”
楊朋運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馬老漢把煙鍋子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他面前散開,又很快被風吹散了。他看著楊朋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老哥,我看你也是個有學問的。我問你個事,你家裡是不是住著幾窩杜鵑?”
楊朋運沒聽明白,皺了皺眉:“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