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朋運坐在地上,抬起頭看他。那抬頭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脖子裡裝了生鏽的軸承,每抬一寸都發出吱呀的聲音。他的眼睛紅腫著,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掛在臉上,亮晶晶的,他沒有擦。
張大爺在猶豫要不要說下面的話,他最終還是說了。
“老楊,你那個淹死的閨女,你還記得吧?”
楊朋運渾身一震,像被雷擊中了一樣。
他當然記得。他怎麼可能不記得?那個孩子叫楊蘭,是學廉的姐姐,排行老二,在楊真之後、學毅之前。
楊蘭十五歲那年淹死在村東頭的河裡,是去撈水草的時候出的事。
那天快吃晌午飯了,老婆子跟楊蘭說,家裡的鵝沒草吃了,讓她去河邊撈一點,楊蘭人小力氣也小,揹回來一簍子,老婆子說不夠,不讓她吃飯讓她還去撈,說撈不夠,不讓她吃飯,還打了楊蘭。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這件事楊朋運一輩子都不想提。他把楊蘭所有的照片都燒了,燒得乾乾淨淨的,連一張底片都沒留。他要所有人都忘掉這個孩子,好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因為他受不了,這是他最聰明又最孝順的孩子。
張大爺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家真缺那點東西嗎?你家裡缺那點喂畜生的草嗎?不缺。你家那個老婆子不想去,就讓一個十一歲的丫頭去幹這個活,還覺得是天經地義的。你那些野種在上學、在學本事、在吃好的穿好的,你這個親生的閨女,十一歲,大熱天的中午,一個人跑到河邊去撈水草,替你的那幾個野種賣命。”
楊朋運的嘴張開了,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他喉嚨裡碎掉了。不是哭聲,不是罵聲,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讓人聽了骨頭都發酸的聲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卻縮得很小,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張大爺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是那種積攢了幾十年終於不吐不快的決絕:“你還記得你閨女死的那天穿什麼衣服嗎?她穿的是楊真不要的一件舊褂子,補丁摞補丁,短了一大截,露著半截小腿。楊真那時候穿什麼?楊真在鎮上的中學讀書,穿的是新買的的確良襯衫,騎著新的腳踏車。
你閨女楊蘭,連學都沒上過幾天,你那個婆娘說丫頭片子讀什麼書,讀多了心野了,嫁不出去。楊真讀到初中,你供了。楊春讀到二年級,她不讓讀了。一個是你老婆跟別人生的,一個是你的親骨肉,她分得清得很,你不知道,她就是故意分得清。”
楊朋運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那種抖不是冷的時候的抖,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控制不住的、像是整個人要散架了一樣的抖。他的牙齒磕在一起,發出咯咯咯的聲響,在安靜的槐樹下顯得格外清晰。
趙老憨別過了臉去。李大爺閉上了眼睛。旁邊那幾個人低下了頭,沒有人敢看楊朋運的臉。他們都知道楊蘭的事,他們都知道這個村的歷史,他們只是從來沒有人把這些話當面說出來過。今天張大爺說了,說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連一點渣子都沒剩。
張大爺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咔嚓一聲,像是也在替他說完這些話而發出疲憊的嘆息。他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楊朋運,他的眼神里沒有勝利者的快意,甚至沒有憤怒的餘燼。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眼神,裡面有可憐,有無奈,有一種“我本不想說但不說對不住我自己”的決絕。
“老楊,”張大爺最後說了一句,“你天天說你積大德了。沒錯,你是積德了。你把別人家的孩子養大了,供他們讀書了,給他們蓋房子了,幫他們成家了。你自己的孩子,一個賣了一輩子苦力,十一歲就死了。你把所有的錢、所有的力、所有的心血,都給別人家的孩子了。你說你不是積德是啥?放眼全天下,像你這樣的老子,找不出第二個。你可不就是積了大德了嗎?積了八輩子的德,都積到你一個人頭上了。”
張大爺說完,轉過身,慢慢地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微微駝著,一步一步的,走走進了午後的陽光裡。陽光打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趙老憨走了。李大爺走了。其他人也走了。
這一次沒有人回頭。沒有人說“老楊,你別放在心上”,沒有人說“老張就是嘴臭,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們一句話都沒說,低著頭走了,像是身後有什麼他們不敢看的東西。
楊蘭。
他想起楊蘭了。那個扎著兩根小辮子、瘦得像根豆芽菜一樣的丫頭。她愛笑,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不大,淺淺的,像兩顆米粒。她叫他“爹”的時候聲音軟軟的,像棉花糖,化了黏在人心上。她膽子小,見生人就躲,但在他面前從不躲,會拽著他的衣角,仰著臉看他,問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
“爹,天為啥是藍的?”
“爹,地底下有啥?”
“爹,你明天還回來不?”
他那時候怎麼回答的?他不記得了。他只記得自己不耐煩,嫌她煩,嫌她話多,嫌她老是拽他的衣角。他那時候整天忙,忙著幹活、忙著跟村裡人一起上工,哪有工夫搭理一個黃毛丫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