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死知錯養,重生後我只養親兒》第12 章 第十二章 楊朋運坐在地上(2)

作者:香酥雞肉卷啊·3天前

楊蘭死的那天中午,他正躺在屋裡睡午覺,被她的聲音吵醒了,不耐煩地說了一句:“你娘說沒草了就去撈,河裡不有的是?”楊蘭站了一會兒,拿了揹簍,一個人去了河邊。

他從窗縫裡看見她走出去的背影,瘦瘦小小的,穿著那件又短又舊的褂子,露出半截小腿,小腿上全是蚊子咬的疙瘩和抓破的血痂。

楊蘭回來的時候,老婆看著水草,罵了楊蘭,還打了她,把她推搡出去,說不夠畜生吃的你也不用回來了。

他看了一眼,沒做聲,孩子娘管孩子天經地義,老婆給他生這麼多孩子,是他的福星。

再看到楊蘭的時候,楊蘭己經躺在河灘上了。村裡人撈上來的,肚子鼓得像皮球,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那兩根小辮子溼漉漉地貼在頭皮上,像兩根水草。有人把她倒過來控水,水從她嘴裡流出來,嘩啦嘩啦的,像是流不完一樣。

他站在人群外面,腿軟得走不動路,有人喊他“老楊老楊你閨女”,他想往前邁步,腳像是釘在地上了一樣,一步都邁不動。

後來楊蘭沒有被救過來。

再後來,他燒了楊蘭所有的照片。他把那個丫頭的痕跡從這個家裡抹得乾乾淨淨,好像她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一樣。他以為她不會來找他了,他以為只要他不想、不提、不看,這件事就會像河裡的一朵浪花一樣,流過去就不再回來了。

可它回來了。在八十九歲的這一天,在張大爺那些像刀子一樣的話裡,它回來了。楊蘭穿著那件短褂子,露著半截小腿,小腿上全是蚊子咬的疙瘩,站在河灘上,溼漉漉地看著他,不哭不鬧,就那麼看著,好像在問:爹,你為啥不來找我?爹,你為啥不要我了?爹,你為啥燒了我的照片?

楊朋運坐在地上,終於哭出了聲。

他六歲死了爹沒這麼哭過,他娘走的時候沒這麼哭過,他老婆死的時候也沒這麼哭過。他把所有的眼淚都攢著,攢了八十九年,攢到今天,攢到這一刻,全部倒了出來,一滴不剩。

哭他那個十一歲就替他去死的閨女。

哭他那被逼到疆省、有家不願回的兒子。

哭他自己——哭他這一輩子活像個笑話,他炫耀了幾十年的孩子不是他的,他在外面挺首了腰桿說的那些話全是空中樓閣,他引以為傲的一切都是沙子上蓋的房子,風一吹,浪一衝,什麼都沒了。

他疼了一輩子的孩子是別人的種,他嫌棄了一輩子的學廉是他的骨肉。他供老大讀書、供小兒子上學、供女兒念初中,可他的親閨女楊蘭只上了兩年學,就被說“丫頭片子讀書沒用”打發回家了。十一歲,十一歲的丫頭片子,在家裡餵鵝、做飯、洗衣服、下地幹活。

他不敢想了。他不敢再想了。

太陽又偏了一些,槐樹的影子又移了一些過來,慢慢地蓋住了他的身子。他坐在樹影裡,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然後是長長的、深一口淺一口的喘息,最後,什麼都沒有了,安靜了。

他坐在那裡,像一堆被風吹散的灰燼,還勉強維持著一個人的形狀,可風一來,就會散了。他的那件藏青色夾克上沾滿了土,袖口上溼了一大片,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鼻涕。他的頭髮亂了,白花花的,幾縷貼在額頭上,幾縷翹著,像個瘋老頭。

遠處,有人站在巷口看著他。不知道是誰,也許是誰家的媳婦,也許是路過的人,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天快黑了。

楊朋運從地上爬起來。他試了三次才站起來,第一次撐到一半又坐回去了,第二次站起來了但晃了一下差點摔倒,第三次他穩住了,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颳歪了的老樹,歪著但還立著。他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彎腰把翻倒的塑膠凳子扶起來,放好,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王嬸正站在自家門口收衣服。她看見楊朋運,愣住了。這個老頭,早上出門的時候還精神得很,現在整個人像灰撲撲的,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

王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她看著楊朋運從她面前走過去,走進了自家的小院,消失在虛掩的木門後面。

楊朋運進了屋,沒有開燈。他走到堂屋的藤椅前,坐下。牆上那些照片他己經看不清了,眼睛腫得太厲害,只知道那裡有東西,有方方正正的影子,有人影,有相框的反光,但看不清了。也好,看不清也好。

他坐了很久。

桌上的手機亮了,有人打電話進來。他沒有接。手機響了一會兒,停了。又響了,又停了。第三次響的時候,他伸手拿過來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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