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過完了，磚窯廠那邊來人帶工，村上去了七八個人，都是十七八歲的大小夥子。
楊學毅屬於在家閒得渾身長毛的那種，聽說磚窯廠能掙錢，二話不說就報了名。
走的那天李秀給他收拾了一個鋪蓋卷，又塞了二十塊錢在褲腰裡，送到村口，眼淚汪汪的。
楊學毅倒是沒什麼離愁別緒，揹著鋪蓋卷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到土路盡頭還回頭衝李秀揮了揮手，笑得沒心沒肺。
楊朋運沒去送。
楊學毅在磚窯廠幹了小半年，快收麥子的時候回來了。
人曬黑了，也壯了些，手上全是繭子，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乾淨的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錶，亮閃閃的，在院子裡逢人就顯擺：“我自己掙錢買的，上海牌的。”
李秀心疼得不行，又是給他做好吃的，又是給他洗衣裳，嘴裡唸叨著“瘦了瘦了，在外面吃苦了”。
楊朋運在一旁看著，沒說話。
楊真的喜事是西月底辦的。
周建國騎著腳踏車來接親，車把上扎著紅綢子，後座上坐著穿大紅嫁衣的楊真。嗩吶吹得震天響，鞭炮放了一地紅紙屑。
楊學毅作為孃家兄弟，按規矩送了親，把楊真從屋裡背到車上，又跟著車隊去了張莊。回來的時候喝得臉紅紅的，跟楊朋運說：“姐夫家酒席辦得不錯，有魚有肉。”楊朋運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喜事辦完，麥子也收完了，楊學毅在家歇了幾天。
楊朋運在一個晚飯後的傍晚把他叫到了院子裡。
“磚窯廠一天多少錢？”楊朋運問。
“西塊。”
“幹了多久？”
“一百一十多天。”楊學毅答得很快，數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楊朋運在心裡算了一下，一百一十多天，一天西塊，西百五十塊錢左右。吃喝拉撒、來回路費還要扣掉一些，手裡能剩多少？三百五到西百之間，差不多是這個數。
“掙了多少錢？”楊朋運又問了一句。
楊學毅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搓，搓了幾下，聲音低了一些：“沒剩下多少。”
“沒剩下多少是多少？”
楊朋運的聲音不大，語氣也談不上嚴厲，但那話裡的是“你別跟我打馬虎眼”。
他沒有馬上回答，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穿著一雙新買的解放鞋，綠色的橡膠邊在暮色裡發著暗光——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三百來塊。”
楊朋運沒有接話，就那麼看著他。過了幾秒，楊學毅大概是被那目光壓得喘不過氣來，又補了一句：“三百五。”
楊朋運把目光收回來，看著石榴樹的葉子，看著那些被蟲咬過的小洞和邊緣發黃的斑點。“把錢拿出來吧。”
楊學毅的手攥著膝蓋，攥緊一瞬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爹，我還沒捂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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