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楊朋運哭訴以後，楊想祖消停了好一陣子。
他大概是想明白了，在這個村裡跟楊朋運撕破臉對他沒有任何好處。
楊朋運是老師，在村裡也算有頭有臉，他說孩子多也是實情，他說是對不起他二哥，可是，又有幾個人能做到不管自己的孩子去管別人家的呢？
楊學祖呢？一個偷過東西、栽過贓、借了錢不還的人，他說楊朋運的不好，有人信嗎？
有，但不多。
信的人都是本來就對楊朋運有意見的人，那些人說的話對楊朋運來說無關緊要。
楊學祖是在那日過後第三天晚上來的。
天己經黑了，月亮還沒上來，院子裡黑黢黢的。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包果子，草紙包著的，上面蓋著一張紅紙，紙繩勒著。
他站在堂屋門口喊了一聲“叔”。
楊朋運在堂屋裡應了一聲∶“進來吧。”
楊學祖進來了，把果子放在桌上，在楊朋運對面坐下來，坐得很規矩。
他比楊朋運小西歲，但看起來比楊朋運老，常年在地裡幹活，風吹日曬，臉上溝壑縱橫，皮膚黑紅黑紅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樹皮。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那兩隻粗糙的手，嘴張了好幾次，最後擠出一句話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叔，那天的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病急亂投醫，沒想那麼多。您別怪罪。”
楊朋運看著楊學祖。燈光下楊學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是誠懇的、愧疚的、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認錯的表情；暗的那半看不清楚，但他大概也能猜到——那半張臉上寫的是不甘心、不服氣。
楊朋運看著那張臉，心裡頭什麼感覺都沒有。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看楊學祖，怎麼看怎麼可憐——爹死得早，娘沒本事，弟妹還小，一個人撐著一大家子，不容易。
現在他看著楊學祖，看到的只是一個偷了東西栽贓給他、借了錢不還、在背後敗壞他名聲、當面還能喊他“叔”喊得親親熱熱的人。
“學祖，叔沒怪你。”楊朋運的聲音很輕，“叔就是心裡頭難受。你爹是我親二哥，他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讓我照看你們幾個。我沒照看好，我——我對不起你爹。”
楊朋運說到這裡聲音哽咽了，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對楊學祖這種人，掉一滴眼淚都是浪費。
楊學祖連忙擺手∶“叔您別這麼說，您對我們家的恩情我都記著呢。”
楊朋運在心裡冷笑，記得可清楚了，記得他楊朋運欠楊學祖的。
“繼祖，叔是真的拿不出錢來了。你是不知道，楊真出嫁那筆嫁妝花了我多少——”
楊朋運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一切盡在不言中。
楊學祖也不問了，又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叔您保重身體”之類的客套話，站起來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回頭說什麼，還是沒有回頭，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裡。
楊學祖回到家，他媳婦正坐在桌邊上納鞋底。見他進來頭都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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