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堂屋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層。
楊朋遠的臉色變了，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像一塊被火燒過又澆了冷水的鐵，顏色一層一層地變，越變越難看。
他瞪了楊朋運一眼，那一眼裡有憤怒，有埋怨，有一種“你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拆我的臺”的不可置信。
楊朋運看見了，沒有迴避，甚至嘴角還微微彎了一下，剛好夠讓楊朋遠看見。
李秀急了。
她從灶房門口衝過來，站在堂屋中間，兩隻手攥著拳頭，渾身發抖。
她看著楊朋運，嘴唇哆嗦了好幾圈，那個“你”字在舌尖上滾來滾去，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來了，又尖又細，像一根針掉在了搪瓷盆裡：“楊朋運，你說的是人話嗎？學毅的事你不管了？那是你——”
她的話沒有說完，楊朋遠在旁邊喊了一聲“閉嘴”，聲音不大，但李秀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嘴張著，那個“兒”字卡在喉嚨裡，進不去出不來。
她看著楊朋遠的眼神又看向楊朋運，再看向楊朋遠，臉色白了青青了白。她閉上了嘴。
楊朋運看著李秀那張臉，心裡頭什麼感覺都沒有。
上輩子她也是這樣站在這個位置，替他說話，替他爭取，替他要這個要那個。
他那時候覺得李秀是賢內助，是替他分憂的好媳婦。
現在他知道了，她不是替他分憂，是替她自己分憂——替她自己和楊朋遠的孩子分憂。
堂屋的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人。楊朋遠的老婆劉氏，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她坐在靠牆的那把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像一面結了冰的湖，什麼都看不見。
沒有人跟她說話，她也不跟人說話。
她是楊朋遠的老婆，是楊真、楊學毅、楊學仕名義上的大娘，是楊朋英的弟媳。
可在這場關於楊朋遠的工作該給哪個“孩子”的爭論中，她像一個局外人。
楊朋運知道劉氏心裡在想什麼。她有自己的女婿，想讓女婿接班，可女婿小學都沒畢業，夠不上條件。
她女兒也沒上什麼學，年齡合適的學歷不夠，學歷夠的年齡不夠。
外孫子最大的才十西，還得等好幾年。
等幾年以後，這個工作還在不在都不知道。她只能坐在這裡，看著楊朋英的兒子、看著楊學毅、看著這些跟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爭來爭去，而她自己的骨肉連爭的資格都沒有。
她恨不恨？她當然恨。
她恨楊朋遠，恨他跟李秀偷情，恨他生了一堆野種，恨他把本該屬於她和她孩子的資源全都分給了外人。
可她不能說出來，說出來這個家就散了，她的臉面就沒了，她的女兒還怎麼做人？她的外孫還怎麼說親？
她只能坐在這裡，把那些恨嚥下去。
劉氏抬起頭來，看了楊朋運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楊朋運在那一眼裡看到了“我跟你一樣”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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