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楊蘭卻一天比一天慌。
起初只是晚上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後來連飯也吃不香了，食堂打的飯菜扒拉兩口就推到了一邊。
楊朋運星期三來縣裡的時候，看見她桌上堆著的書比上回又高了一摞，演算紙用了一沓又一沓。
可她的人卻瘦了一圈，顴骨都支出來了，眼窩陷下去了，連那條油黑的大辮子都顯得沒有那麼精神了。
楊蘭蹲在爐子旁邊添煤，火鉗夾著一塊煤球往爐膛裡塞，塞到一半手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煤球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她彎腰去撿，楊朋運攔住了她。他在爐子邊蹲下來，把那兩半煤球撿起來扔進爐膛裡，用火鉗捅了捅，火苗躥上來舔著鍋底。
爐火映著他那張爬滿了皺紋的臉，一明一暗的。楊蘭蹲在旁邊，忽然開口喊了一聲：“爹。”
“嗯。”
“我——”楊蘭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在喉嚨裡磨了好幾遍才磨出來的，“我年齡都這麼大了，都二十了，還去考試，人家會不會笑話我？要是沒考上咋辦？”
她低著頭看著爐膛裡的火，不敢看楊朋運。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那些話她憋了好久了，從過完年看到村裡和她差不多大的同齡人就開始想說，憋了幾個月，憋到她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終於憋不住了。
楊朋運把火鉗放在地上，轉過身來看著她。他沒有馬上說話，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楊蘭摸了一下眼角，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眼角己經溼了。
“呸呸呸，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楊朋運忽然對著旁邊連呸了三聲，又轉過來對著楊蘭，“快呸出去，別說喪氣話。肯定能考上。”
楊蘭被他這一連串的“呸”弄得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也跟著呸了兩聲。
“爹，我說正經的呢。我都二十了，和我差不多大的，有好些都結婚當娘了。我去跟那些十八九歲的高中生坐一個考場，人家不笑我？”
“當娘啥時候不能當，啥時候都能當，你現在這個年齡多學本事，多見世面才是真的。”
楊朋運的聲音沉靜，帶著安撫，“你這麼大的閨女，就是得學習，得工作，得有自己的事。別天天想著圍著家長裡短、房前屋後那點事，那點事有啥好圍的？圍來圍去，圍出一肚子氣，圍出一身病，圍到最後啥都沒剩下。”
他沒有看楊蘭，看著爐膛裡的火。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裡擠出來，糊了他一臉。
他在那片白茫茫的蒸汽中眯著眼睛，聲音從那片白茫茫中傳出∶“你爹這輩子，就是吃了沒本事的虧。你要是考上了，你就是咱楊家莊第一個大學生。你爹我走出去，腰桿都能挺得首首的。”
楊蘭的眼眶紅了，低下頭去，手指絞來絞去。楊朋運從兜裡掏出旱菸袋想裝一鍋子煙，看了一眼楊蘭又塞回去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行了，別瞎想了。你好好看書，爹給你做飯去。”
楊蘭把演算紙從桌上拿起來，一張一張地翻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有些她算對了，有些算錯了，有些算了三遍才得出一個答案。
楊學廉下午放學回來了，他一回來就來楊蘭的宿舍，就看見楊蘭坐在桌前看書，楊朋運在爐子旁邊忙活，屋裡瀰漫著燉肉的香氣。
他把書包放在床上，湊到楊蘭旁邊看了一眼，她正在做數學題，演算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
“姐，你複習得咋樣了？”
“還行。”
楊學廉又看了看那道數學題，看了片刻。“姐，這道題你算錯了。”
楊蘭低頭一看，果然錯了，最後一步加法加錯了。她把那道題重新算了一遍，得出了正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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