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朋運在爐子旁邊坐著,添了一塊煤,用火鉗捅了捅,火苗躥上來舔著鍋底,屋裡暖烘烘的。
楊蘭打完水回來,把臉盆放在架子上,洗了手,在楊朋運對面坐下來。學廉的鉛筆在紙上劃得沙沙響,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屋裡聽得很清楚。
“爹。”楊蘭終於開口了。楊朋運看著她。
“我要是去上大學,家裡又少個掙錢的。”
楊蘭不是不想考,是不敢考。考上了,她走了,爹的擔子就更重了。
學廉還在上初中,還要上好幾年。
學仕還小,雖然她不想管那個野種的事,但那個家終究是爹的家,爹不能不管。她走了,誰替爹分擔?
楊朋運沒有馬上回答。他從兜裡掏出旱菸袋,裝了一鍋子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瀰漫開來,像一層薄紗,把兩個人的臉都罩住了。
他吸了兩口,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蘭蘭,爹跟你說個底。”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低到只有楊蘭能聽見。學廉的鉛筆頓了一下,又繼續寫了,他沒有抬頭,但楊朋運知道他聽見了。沒關係,有些話學廉也該聽聽了。
“爹手裡有點錢。不多,但夠你上學的。”楊蘭看著他。楊朋運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這間屋子以外的人聽見。
“爹這些年攢了點。你上班以後交的家用,爹沒花,都存著呢。還有學毅在磚窯廠的工資,爹也沒動。還有爹的工資,除了給家裡和你倆的,剩下的都攢著。”
楊蘭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夠你上學的。你放心。”楊朋運又說了一句。
楊蘭低下頭去。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絞著,把棉褲的布料絞出了幾道褶子。
學廉的鉛筆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他沒有抬起頭,但手裡的筆停在那裡不動了,作業本上那行字寫到一半,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拖出去老長。
楊朋運看了看學廉的背影,又看了看低著頭的楊蘭。
他知道楊蘭在想什麼——爹的這些錢,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是她爹一滴汗一滴汗攢出來的。她要是拿去上學了,她爹就得繼續過這種苦日子,繼續省,繼續摳,繼續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楊朋運把旱菸袋收起來,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高到剛好能讓學廉也聽見。
“蘭蘭,你聽爹說。爹這輩子,沒讀過什麼書,小時候窮,上到初中畢業就沒上了。
你爺爺走的時候,爹才十幾歲,啥都不懂,就在地裡刨食。
後來當了大隊會計,又當了老師,這一輩子就這樣了。
可你跟爹不一樣,你讀過書,你有本事,你能考上大學。你要是考上了,你就是咱楊家莊第一個大學生。你爹我走出去,腰桿都能挺得首首的。”
楊蘭的眼眶紅了。
“你別管錢的事。錢的事有爹呢。你只管好好看書,好好準備,把名報了,考上考不上另說。考上了咱就上,考不上你繼續上班,又不耽誤啥。”楊蘭低著頭沒有動。
楊朋運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拿起桌上那本日曆翻了翻,找到了報名的時間,指給楊蘭看。“就這幾天了,別猶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