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那就好,出門在外,少說話多幹活,別跟人起衝突。”
“掙了多少錢?”楊朋運終於把這句話問出來了。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兩個人在燈下的表情都變了變,又恢復了。楊學毅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七百來塊。”他說的數字比實際少了一些,楊朋運心裡有數,但是沒有戳穿他。
“不錯,比在家種地強。比你爹強多了,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人了。”然後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學毅,家裡欠了不少外債,你知道吧?”
楊學毅抬起頭來,眼睛裡滿是驚訝。
“欠錢?欠啥錢?”
楊朋運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把旱菸袋從兜裡掏出來,裝了一鍋子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瀰漫開來。
“你大姐出嫁,你娘哭著說那是她頭生的女兒,說你大姐在家照顧你們幾個受罪了,非要多給她置辦嫁妝。我沒辦法,就去找人借了錢。”
楊學毅的眉頭皺了起來,嘴角抿成了一條線。他想起楊真出嫁那天,嫁妝擺了滿滿一院子,棉被臉盆暖水瓶、鏡子梳子針線盒、衣裳鞋襪裡裡外外從頭到腳,比別人家嫁姑娘多出一倍不止。
他那時候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嫁妝,心裡頭想的是大姐嫁得好,嫁了個好人家,家裡給她置辦這麼多嫁妝,她以後在婆家不會受氣。
他沒有想過這些嫁妝的錢是從哪裡來的,更沒有想過這些錢裡有他的一份。
“你娘那個人你知道,她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我說少置辦點,她跟我哭,跟我鬧,說我虧待楊真了。”
楊朋運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沒辦法,只好去找人借。借了人家好幾百塊,你給我的錢,我……後來還了賬,後來你二姐上班,也給我拿來了一些,就是到現在還有五六十沒還清。”
楊學毅沒有說話,想起楊真出嫁以後回門,穿著新衣裳,戴著新手鐲,笑盈盈地坐在堂屋裡吃瓜子,跟李秀說婆家的事。
他站在旁邊聽著,覺得大姐命好。他不知道她的嫁妝是借的錢,不知道那些錢裡有一部分是他爹的工資,是他這個弟弟在磚窯廠搬磚做苦力掙的。
楊朋運看著他沉默的樣子,把菸袋鍋子裡的灰磕在鞋底上。
“學毅,爹不是跟你要錢。你在磚窯廠幹活不容易,掙的錢你自己能攢著,你就自己攢,你要是覺得我這個爹還行,就把錢給我給你攢著,以後給你蓋房子用。爹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知道,家裡不容易,你大姐的事,爹己經盡力了。你以後有啥事,爹也會盡力。”
楊學毅抬起頭來,看著楊朋運。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的。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楊朋運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裡頭知道他是在埋怨楊真。埋怨她為什麼要那麼多嫁妝,埋怨她為什麼不為家裡想想,埋怨她為什麼把家裡的錢都花光了,讓他這個弟弟以後怎麼辦。
他埋怨得對。
“學毅,你別怨你大姐。”楊朋運的聲音很輕。楊學毅的眼眶紅了一下。
“她也不容易,嫁到人家家裡,沒有嫁妝,人家看不起。你娘心疼她。
錢沒了可以再掙,你大姐一輩子就這一回,不能讓她受委屈。你說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