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的臉白了,從顴骨到下巴一層薄薄的白,像塗了一層霜,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學毅,你大姐的嫁妝,沒有欠外債。”
“那麼多的嫁妝,還有陪嫁的錢,怎麼可能沒欠錢?”
“是真沒有,咱家有錢,只是你不知道。”李秀極力辯解。
“咱家有錢?咱家的房子是啥時候蓋的?”楊學毅的聲音很硬。
“我上三年級的時候,下大雨塌了。”
“我爹那會兒在大隊裡,一個月才掙二十多塊。蓋房子花了多少錢,你當我不知道嗎?”
“借的錢,借了人家好幾百塊。還了好幾年才還清。我爹那幾年不捨得吃不捨得穿,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白天在隊裡幹活,晚上回來挑糞,看麥場就為了掙公分攢錢。
我那時候小,不懂,我現在大了,我在磚窯廠幹了一年年我你知道掙錢有多難了,知道養家餬口有多難了。
你想想,我爹一個月二十多塊,要養活一大家子,還要還債,他咋過的?
我大姐的嫁妝,是,是我爹說了,不能讓她在婆家受氣,該置辦的都得置辦。
那不是你逼得嗎?明明咱家那時候蓋房子的錢都不一定還完了,你還是逼著我爹。”
“那是你大姐,你親大姐,你就忍心讓她空著手出門子?”
“你爹沒去借錢。那些嫁妝,是用你爹的工資置辦的,是你爹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是我們倆這些年攢下來的。你不信你問你爹去。”
李秀的聲音有些發顫,她沒有等楊學毅回答,轉身走了,像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
楊學毅小時候家裡蓋房子那些年,頓頓都沒吃飽過,他爹有一年從大隊院子裡摘了個蛇瓜回來,放點鹽熬了一鍋,混個水飽。就是吃紅薯也是連皮一塊吃,就這還不能吃飽,吃得他看到紅薯胃裡冒酸水。
有一次他偷了別人剩下的半個雜麵饅頭,李秀打了他一巴掌,說他嘴饞。
楊真也吃了,可在旁邊看著,沒有幫他說話。他那時候恨李秀偏心,恨楊真虛偽,恨這個家窮。
現在他在磚窯廠幹了大半年,知道掙錢有多難了。一天西塊多,從早上六點幹到晚上六點,搬磚、挖土、裝卸,一刻不得閒。
中午吃飯只有半個鐘頭,饅頭鹹菜,有時候有個炒白菜,算是改善伙食了。
下了工回到工棚,渾身痠痛,倒在床上就不想起來。
他最難熬的時候,想著他以後能多吃幾頓白麵饅頭就好了,想著他爹說的攢錢給他蓋房子,以後等他頂門立戶了,就好好過自己的生活,讓他們的小家過上好日子。
他沒有想過給他爹那些錢居然還了賬,沒有想過他大姐的嫁妝是用什麼錢置辦的,沒有想過他爹一個月二十多塊的工資是怎麼養活一大家子的。
但又想想他爹這些年是這麼不容易,他娘這麼能鬧,他爹有什麼辦法呢。
楊學毅回了屋,把門關上,在床邊坐下來,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布包。布包己經空了,癟癟的,像一張被人掏空了口袋的臉。
“學毅,是爹。”
門開了。楊學毅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委屈,或者是兩者攪在一起攪成了一團亂麻,解不開也剪不斷。
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又沒有哭透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