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朋運看著他這副模樣,面上不動聲色,邁步進了屋。
東房還是老樣子。一張木板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被單,靠窗的地方是一張三屜桌,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
楊朋運在床沿上坐下來,從兜裡掏出那沓錢,放在床上。
楊學毅看著那沓錢,沒有動。
“學毅,別怪你娘。”楊朋運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父親對兒子說話時才有的那種疲憊。
“你娘不讓給我就算了,這錢還給你。你自己拿著也行,給你娘也行。
你也別怪你娘,你大姐是個女孩,你娘心疼她,我也沒法子。唉,說一千道一萬,是爹沒用。”
楊學毅站在那裡,看著床上的錢,又看著他爹。
他爹坐在床沿上,微微佝僂著背,一個襖補丁摞補丁,袖口領口都磨爛了。
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格外深,像乾涸的河床,一道一道的,數都數不清。他想起他爹這些年過的日子——以前他小,不懂,以為家裡雖然窮,但也沒窮到哪裡去。
現在他大了,在磚窯廠幹了大半年,知道掙錢有多難,知道養家餬口有多難,知道他爹一個月二十多塊的工資要養活一大家子有多難。
以前他兩個舅舅每年都得來家裡打秋風,說是借,從來沒還過。
他娘向著孃家,每次都給,他爹從來不說什麼。他爹不是不心疼錢,是不想讓他娘為難。
他爹忍了一年又一年,他爹這輩子,忍了多少事?
楊學毅彎腰把錢拿起來,攥在手裡,又重新放回楊朋運面前。“爹,你給我放著。你是我爹,給你天經地義。”
楊朋運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他把錢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了。“學毅,你掙錢不容易,爹不能要你的——”
“爹。”楊學毅打斷了他,聲音有些啞。“你要是不要,我就給扔了。”
楊朋運沒有再推辭,把錢收起來揣進兜裡。他站起來把手搭在楊學毅的肩上拍了拍,那隻手在他肩上落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行,爹給你放著。之前花的,爹以後一定給你補上去,咋樣也不能虧了你。”
楊學毅點了點頭。楊朋運轉身走了出去。
到了下午,楊朋運騎上車去了鎮上的信用社。
他從兜裡掏出那張存摺和楊學毅的七百塊錢,遞進櫃檯。櫃檯裡面的營業員接過存摺和錢數了一遍,在存摺上打了幾行字,把存摺遞回來。
楊朋運接過存摺看了一眼,餘額變成了兩千西百塊。
兩千西百塊。他把存摺揣進貼身的口袋裡,騎車往學校走。
回到學校以後,楊朋運在校長辦公室給楊蘭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打到縣醫院財務室的,接電話的是週會計,喊了一聲楊蘭。等了一會兒,楊蘭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爹,啥事?”
“蘭蘭,你放假回來的時候,給學毅買個襖。錢我回頭給你。”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楊蘭的聲音沒有任何猶豫:“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