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要多，一個人一千五。
楊真，你二十多出嫁，當時準備了五百多的嫁妝。
楊學毅，你十六七去磚窯廠幹活，替你操心蓋了兩次房子。
這十幾年的養育和心血，我只要一千五，不算多吧？”
楊真的嘴張開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沒有看他，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擠出來的：“爹，我沒錢。你知道的，我們剛分家沒兩年，手裡哪有錢？別說一千五，一百五我也沒有啊。”
她頓了一下，像是想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我以後和建國好好孝順你。”
楊學毅也反應過來，站在楊真旁邊跟著點頭。
楊朋運看著他那副模樣，沒有接話，把旱菸袋裝上了菸絲，劃了根火柴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慢慢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把三個人的臉隔開了一些。
楊朋運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你們有沒有都沒事，我有時間去要。”
他把菸袋收起來，“楊真，你說我要是去要的時候，一路上宣傳宣傳你是誰的孩子……都說生恩養恩，我這個被糊弄了十幾年的糊塗蟲終於知道怎麼回事了，你說我要不要去哭幾次？”
楊真站在那裡，臉上的血色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她看著楊朋運，想說什麼，可那聲音像被堵在了喉嚨口。
楊朋運沒有看她，低下頭把菸袋鍋子裡的灰磕乾淨，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慢慢放出來的：“哎，你說這亂來的事會不會隨根啊？她娘那樣，她會不會也那樣？以後她孩子會不會也那樣？”
他把菸袋收進兜裡，抬起頭看了楊真一眼，像是在看一件跟他沒有關係的東西，“以後我這個老頭子，逢年過節那可有地方去了。比如到哪個村頭一哭一鬧，這養了二十多年的閨女不是自己的，她還不問我的事……你說我該咋辦啊？”
楊真沒辦法回答，她她家有這個錢，但她不想給，在她看來除了她一家西口，誰也不能花她家的錢，一分都不行。
楊朋運的目光說完就從楊真身上移開，落在了楊學毅身上，像是換了一把尺子，重新量了一遍。
“至於你，楊學毅，你上回匯回來九百，我收著了，還差六百，別忘了給我。”
楊學毅的臉一下子繃緊了，嘴唇動了一下，聲音粗重：“那錢是給你存著買傢俱的，不是——”
“傢俱？”楊朋運截住了他的話，“傢俱買了是給你用的，不是給我用的。
錢我拿著了，這就是我的了。
還剩下這六百，是這些年你欠我的沒還完，你自己心裡清楚。”
楊學毅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不服，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憋了一會兒，還是擠了出來：“爹，你要是這麼說，那我也沒辦法，可那錢我就算不給你，你也沒辦法。”
楊朋運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把旱菸袋從嘴裡拿出來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聲音不高不低：“你說得對，你這麼大了，我不能打你，也不能罵你，你要是不給，我確實沒法子。”
楊學毅聽到這裡，心裡頭那口氣還沒鬆下來，楊朋運的話就接著來了：“可你說，你娘這事要鬧出來，這誰家的閨女願意跟你說親啊？這不是明擺著不要臉了嗎？”
楊朋運的話氣輕飄飄的，可那句話像一塊石頭，穩穩地落在了楊學毅心口上，沒有再挪開。
楊學毅的臉一下子變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個“我”字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他站在那裡，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命門，連呼吸都頓了一瞬。
他想說“我不結婚了”，可這句話在腦子裡閃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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