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診器冰涼的金屬頭離開胸口時,蘇知晚下意識地攏了攏襯衫領口。窗外的蟬鳴己經有了盛夏的聒噪,診室裡的空調卻依舊開得很低,像她前幾年習慣的溫度。
“心率很穩,睡眠監測資料也連續三週達標。”陳醫生摘下眼鏡,指尖在病歷本上敲了敲,動作裡帶著種慣有的溫和,“蘇小姐,我們今天的診療可以提前結束了。”
蘇知晚握著水杯的手頓了頓。她每週三下午兩點準時出現在這裡,己經快兩年。從最初需要靠藥物才能熬過漫漫長夜,到後來能對著陳醫生說出“我昨晚夢到媽媽在廚房燒糖醋排骨,她沒罵我”,這間十幾平米的診室,像塊被她偷偷藏起來的浮冰,託著她從最暗的海里浮上來。
“是有什麼……新的診療方案嗎?”她問,聲音比預期裡要穩。
陳醫生笑了笑,拉開抽屜拿出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不是。我申請了梅奧的神經科學進修專案,下週就走,至少要去兩年。這是我整理的一些注意事項,還有幾位同行的聯絡方式,都是在創傷後應激障礙領域比較有經驗的。”
蘇知晚的視線落在信封上,紙面壓著淺淺的摺痕,像她此刻突然收緊的心。她想說“哦,那挺好的”,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這不是第一次面面告別。爸爸離開時她在高考考場,媽媽走後她把自己關在出租屋三個月,陸時衍轉身的那天,她連一句挽留都沒說出口。可這一次的告別不一樣,陳醫生是第一個看著她把碎掉的紙己一片片撿起來的人。
“怎麼不說話?”陳醫生往前傾了傾身,語氣輕鬆,“怕我收不到你的畢業禮物?”
蘇知晚勉強彎了彎嘴角:“我還以為……我還需要很久才能‘畢業’。”
“你比自己想象中要堅強得多。”陳醫生的聲音沉了些,指尖輕輕點了點病歷本最後一頁的日期,“還記得第一次來嗎?你坐在這裡,全程低著頭,我說十句你答一句,眼睛紅得像兔子,卻硬憋著不肯掉眼淚。那時候你告訴我,你覺得自己像塊被凍住的冰,太陽曬不化,溫水泡不開。”
蘇知晚的睫毛顫了顫。那是冬天,她穿著厚厚的黑色羽絨服,連圍巾都裹到下巴,還是覺得冷。診室的暖風機對著她吹,熱風拂過臉頰,她卻只覺得那熱度像隔著一層玻璃,怎麼都傳不到心裡。那天陳醫生沒問她具體發生了什麼,只是給她倒了杯熱可可,說“冰融化需要時間,我們慢慢來”。
“上週你跟我說,你主動去跟蘇先生蘇太太一起吃了晚飯,還陪他們逛了菜市場。”陳醫生接著說,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欣慰,“你不再把‘我不值得被愛’掛在嘴邊,也開始規劃工作室的下半年計劃。陸時衍來找你的時候,你告訴我‘我知道他想彌補,但我現在更在意的是,我能不能處理好自己的情緒’——蘇知晚,你己經有足夠的力量走下去了。”
“足夠的力量……”蘇知晚喃喃重複著這句話,忽然想起上週和爸媽一起逛菜市場的場景。媽媽挑了一把青菜,回頭問她“你小時候最愛吃的蒜蓉青菜,還記得怎麼做嗎”,她愣了一下,居然真的說出了步驟。爸爸在旁邊笑著接話“那今晚就由你掌勺”,她沒有像以前那樣下意識地拒絕,而是點了點頭。那天的青菜有點鹹,爸媽卻吃得津津有味,媽媽還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我女兒做的,再鹹都好吃。”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原來破碎的碗,拼起來之後也能盛住熱飯。
“咚咚”兩聲輕響打斷了她的思緒。診室門被推開一條縫,林夏探進頭來,手裡提著個紙袋:“知晚,我買了你愛吃的芒果班戟……陳醫生也在啊,剛好,我多買了一份。”
林夏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察覺到氣氛不對,把班戟放在桌上,悄悄拉了拉蘇知晚的衣角。蘇知晚回過神,對著陳醫生笑了笑:“恭喜你,陳醫生。進修回來,就是更厲害的專家了。”
“厲害不厲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都能好好的。”陳醫生拿起信封,塞進蘇知晚手裡,“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偶爾情緒反覆是正常的。如果覺得撐不住,隨時給我發郵件,我看到會回。”
他站起身,收拾著桌上的東西。白大褂的衣角掃過桌面,帶起一片淺淡的消毒水味,蘇知晚忽然想起第一次診療結束後,陳醫生送她到門口,說“下次來,可以不用穿這麼厚的衣服”。後來她真的慢慢脫掉了厚重的外套,換上了顏色明亮的裙子,連工作室的窗簾都換成了淺灰色的紗簾,讓陽光能透進來。
“對了,還有件事。”陳醫生忽然停下動作,從口袋裡拿出個小小的木質盒子,“這是我一位病人送的手工飾品,說是能讓人安心。我看你有時候會不自覺地摳手指,戴著這個,或許能幫你緩解焦慮。”
蘇知晚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枚銀質的小葉子吊墜,葉脈清晰,邊緣磨得圓潤。她抬頭想說謝謝,卻看到陳醫生的手機螢幕亮了,上面顯示著“老婆”的來電。他對著手機笑了笑,語氣柔和:“快了,馬上就回家,你彆著急。”
掛了電話,陳醫生對著她們揮了揮手:“我先走了,以後常聯絡。”
診室門關上的那一刻,蘇知晚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林夏遞過來一張紙巾,嘆了口氣:“其實陳醫生上週就跟我說了,怕你一下子接受不了,讓我陪你今天過來。他說,你早就可以不用依賴他了,只是你自己還沒意識到。”
蘇知晚摩挲著手裡的吊墜,冰涼的金屬慢慢被掌心焐熱。是啊,她好像真的很久沒有在深夜裡突然驚醒,也很久沒有對著空白的畫布發呆一整天。陸時衍上週約她吃飯,她沒有像以前那樣逃避,而是坦然地告訴他“我現在不想討論感情的事,我們可以先做朋友”。顧言發來工作室的合作方案,她能冷靜地指出其中的問題,而不是像以前那樣覺得“他只是同情我才願意合作”。
“走吧,去吃班戟。”蘇知晚把吊墜放進包裡,站起身時,手機響了。是陸時衍發來的微信,配圖是一盆剛開花的向日葵,文案是“工作室樓下的花開了,你上次說想看,要不要過來看看?”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還沒來得及回覆,又一條訊息跳了出來,是蘇母發來的:“晚晚,你爸今天釣了條大鯽魚,晚上回家吃飯嗎?我給你做鯽魚湯。”
林夏湊過來看到螢幕,笑著推了她一把:“看,好日子在後頭呢。”
蘇知晚笑了笑,指尖在螢幕上敲下回復。陽光透過紗簾落在她手上,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陳醫生剛才說的話——“你己經有足夠的力量走下去了”。
或許是吧。冰層裂開的聲音,她終於聽到了。
只是她沒看到,診室門外,陳醫生靠著牆壁,給顧言發了條訊息:“我下週出國,知晚那邊,麻煩你多照看些。另外,陸時衍那邊……你幫我提醒他,有些傷害,不是靠彌補就能抹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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