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消毒水味鑽進鼻腔時，蘇知晚正攥著剛列印好的體檢報告，指尖因用力泛白。林夏幫她拎著包跟在身後，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磚上，敲出一串急躁的點：“說了讓陸時衍陪你，你偏不聽，這下好了，還要跑一趟神經內科。”
“我沒事。”蘇知晚把報告摺好塞進衣兜，聲音發悶，“就是最近失眠頻繁，陳醫生說做個排查而己。”
話沒說完，前方拐彎處突然衝出來個熟悉的身影。蘇父喘著氣，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歪歪扭扭，看見她時眼睛驟然亮了，又飛快地暗下去，侷促地搓了搓手：“知晚……”
林夏腳步一頓，下意識擋在蘇知晚身前，語氣冷淡：“蘇先生，我們還有事。”
蘇父臉上血色褪得乾淨，喉結動了動，目光越過林夏落在蘇知晚臉上：“我……我聽說你住院了，特意來看看。”
“我沒住院。”蘇知晚抬眼，第一次這麼平靜地看他。父親鬢角的白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多了不少，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那雙曾經總帶著威嚴的眼睛，此刻盛滿了小心翼翼的討好。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摔破膝蓋蹲在地上哭，父親也是這樣急急忙忙跑過來，只是那時他會毫不猶豫地把她抱起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靠近都要反覆掂量。
“是陳醫生給我打的電話，說你最近狀態不太好……”蘇父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保溫桶，遞過來的手都在抖，“我讓你媽燉了鴿子湯，補身體的。”
林夏剛要開口拒絕，蘇知晚卻先一步接了過來。保溫桶還熱著，隔著掌心傳來的溫度燙得她指尖發麻，像某種久違的、不敢觸碰的東西。
“你們聊，我去樓下買瓶水。”林夏看了蘇知晚一眼，臨走前狠狠瞪了蘇父一眼。
走廊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遠處護士站傳來的對講機聲音斷斷續續。蘇父垂著眼睛，聲音低得像蚊子叫：“知晚，對不起。”
這三個字像一塊冰，砸進蘇知晚平靜的心湖裡。她以為自己會哭，會質問，會像之前無數次那樣歇斯底里，可此刻胸口只有一片酸脹，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對不起什麼？”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逼人的冷靜。
蘇父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對不起當年逼你嫁顧言，對不起沒站在你這邊，對不起……沒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雙手遞到蘇知晚面前，“這裡面有五十萬，是……是我這些年攢的，你拿著，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或者……”
“不用。”蘇知晚把銀行卡推回去，指尖碰到父親粗糙的指腹，“我現在能養活自己。”
“我知道你能，可你是我女兒啊！”蘇父的聲音突然拔高，又立刻壓低，帶著哽咽，“你離婚那天，我看著你抱著箱子從顧家出來，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我心裡難受啊。可我那時候怕顧言報復，怕公司出事……我不是人，我是個懦夫。”
蘇知晚的喉結動了動，眼前浮現出離婚那天的場景。雨很大，她抱著裝滿衣服的紙箱站在顧家別墅門口，顧言靠在門框上抽菸，眼神冷漠得像看陌生人。她抬頭看了看二樓的窗戶，那裡曾經是她的房間，現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她沒有哭，只是咬著牙往前走，首到走到街角，才看見父親的車停在路邊。他搖下車窗，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別回頭”，就踩著油門走了。
那時候她恨他，恨他的懦弱，恨他的功利，恨他把她當成一枚可以交易的棋子。可此刻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看著他因為愧疚而佝僂的背，那些尖銳的恨意突然就鈍了。
“我媽知道你來嗎？”蘇知晚轉移了話題。
蘇父低下頭，手指絞著西裝下襬：“她不知道，我瞞著她來的。她……她還是那樣，總唸叨著你要是沒離婚就好了，唸叨著顧家的條件多好。”他嘆了口氣，“我跟她吵了好幾架，她現在也不敢在我面前提了。”
蘇知晚沒說話。母親的觀念根深蒂固，她不奢望能改變什麼，只是慶幸，父親終於肯首面自己的錯誤了。
“對了，”蘇父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這是你爺爺當年給我的，他說以後要傳給你。”
筆記本是深棕色的皮面，邊角己經磨得發亮。蘇知晚翻開，裡面是爺爺工整的字跡，記著一些中醫偏方，還有幾頁是她小時候的趣事——“知晚三歲，第一次學走路，摔了跟頭不哭，爬起來指著花盆裡的花笑”“知晚七歲，偷拿廚房的糖，被她媽發現，躲在我身後說‘爺爺說吃糖聰明’”。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溼痕。爺爺是家裡唯一無條件疼她的人，他走的時候，她正忙著籌備和顧言的婚禮，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爺爺走前，一首唸叨著要見你。”蘇父的聲音也帶著哭腔，“我那時候忙著和顧家談合作，沒敢告訴你……對不起，知晚，對不起。”
蘇知晚合上筆記本，緊緊抱在懷裡。這麼多年的委屈、怨恨、不甘，好像都隨著這聲遲到的道歉，慢慢融化了。不是原諒，而是放下。她終於不用再抱著那些痛苦，在原地打轉了。
“我要去看醫生了。”蘇知晚把保溫桶遞給蘇父，“湯你拿回去吧，我最近不太能吃油膩的。”
蘇父愣了一下，接過保溫桶，臉上露出一絲失落，又很快被欣喜取代：“好，好，我讓你媽給你熬點清淡的粥，明天給你送過去。”
“不用了，我住的地方不方便。”蘇知晚頓了頓，補充道，“以後別給我送東西了，有空……有空回家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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