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的陽光透過心理諮詢中心的百葉窗，在米白色地板上切出整齊的光影。蘇知晚捏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泛白，目光掃過環形座椅上的七個人——有總低著頭的高中生，有穿職業裝卻眼神渙散的白領，還有鬢角染霜的退休教師。林夏坐在她右側，用指尖輕輕敲了敲她的手背，遞來一個安撫的眼神。
陳醫生推了推眼鏡，翻開手中的記錄本：“今天的主題是‘觸底’——說說你人生裡最接近‘崩塌’的時刻，以及那之後的第一個念頭。從誰開始？”
沒有人說話，空氣裡只有中央空調輕微的嗡鳴。蘇知晚想起上週陳醫生單獨和她聊的話：“團體分享不是比慘，是讓你看見，你不是唯一一個在深淵裡待過的人。”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左手邊的顧言先舉起了手。
“我先來吧。”他聲音很穩，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啞。顧言是上週剛加入的新成員，據說是公司破產後來的。“去年冬天，我簽完破產協議，站在寫字樓頂層。風很大，我看著下面的車流，第一個念頭不是跳下去，是——‘早知道當初不勸我爸把老房子賣了入股’。”
他頓了頓，指尖摩挲著牛仔褲膝蓋處的破洞：“我爸現在住在養老院，我每個週末去看他，他總說‘沒事，爸還能養你’。上週我去給他剪指甲，發現他偷偷把我小時候得的獎狀都貼在枕頭旁邊。”
顧言的聲音低了下去，蘇知晚想起自己抽屜裡那張皺巴巴的舞蹈比賽二等獎證書——還是媽媽在她十歲生日那天，用她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買的相框裝起來的。她喉結動了動，忽然聽見陳醫生問：“知晚，你想分享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蘇知晚的心跳猛地加快，腦海裡閃過那個雪夜——她蜷在舞蹈教室的角落，看著陸時衍發來的分手簡訊，窗外的雪落得比舞臺上的追光燈還刺眼。
“去年冬天……”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林夏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我是個舞蹈演員，準備了三年的舞劇，臨演前一週摔斷了腿。那天我在醫院，醫生說我可能再也站不上舞臺了。”
她避開眾人的視線，盯著地板上的光影：“我媽來給我送湯，一邊哭一邊說‘早知道不讓你學舞蹈了，安安穩穩考個多好’。我爸站在門口，叼著煙沒說話，後來我才知道，他那天去給我找了老中醫，在雪地裡站了兩個小時。”
“那你的第一個念頭是什麼？”陳醫生溫和地問。
蘇知晚沉默了幾秒，忽然想起陸時衍。分手那天他最後說的話是“知晚，我扛不住了”。她當時以為是指他們的感情，後來才知道，他媽媽那時候確診了癌症，他每天在醫院和公司兩頭跑，還要應付她因為腿傷爆發的壞脾氣。
“我第一個念頭是……”她咬了咬唇，“為什麼所有人都比我先認輸？”
話音剛落，對面的白領忽然紅了眼眶：“我上個月被裁員，回家看見我老公在網上找招聘資訊，他明明自己公司也在裁員。我躲在廁所哭，他敲門說‘沒事，我養你’，我卻覺得更難受了——我原來己經成了他的負擔。”
高中生也小聲開口：“我模考沒考好，我媽把我房間裡的漫畫書全燒了，說我對不起她的付出。我半夜偷偷把沒燒完的書撿回來，抱著它們想，要是我從來沒讓她失望過就好了。”
分享的聲音此起彼伏，蘇知晚忽然覺得胸口那團堵了很久的東西松了些。她想起昨天去醫院複查，陳醫生說她的腿恢復得很好，己經可以嘗試做一些基礎的康復訓練。她還沒告訴任何人，甚至不敢告訴陸時衍——上週在超市偶遇，他推著購物車站在她面前，眼底的疲憊還沒褪去，卻笑著問她：“最近還好嗎？”
她當時只點點頭，轉身就走了。
“好了，”陳醫生合上記錄本，“我們來做個小遊戲。現在，每個人對身邊的人說一句‘我看見你的努力了’。”
林夏先轉向蘇知晚，認真地說：“知晚，我看見你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做康復訓練，看見你偷偷重新編排舞蹈動作，我知道你從來沒放棄過。”
蘇知晚的眼眶一下子熱了。她轉向顧言，說：“我看見你上週主動幫陳醫生整理資料，看見你分享的時候一首在剋制情緒，你己經很勇敢了。”
顧言愣了愣，隨即笑了：“謝謝。”
分享會結束後，蘇知晚在走廊等林夏，手機忽然響了。是陸時衍發來的訊息：“我在中心樓下，能下來一下嗎？”
她攥著手機，指尖冰涼。上週的偶遇還歷歷在目，他眼底的愧疚像針一樣扎她。她猶豫了很久，還是下樓了。
陸時衍靠在車旁，穿著黑色的風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看見她，他立刻站首身體：“我媽說……她燉了鴿子湯，讓我給你送點。”
蘇知晚沒接：“不用了，謝謝。”
“知晚，”他叫住轉身要走的她，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我不該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離開。我媽現在病情穩定了，我……”
“陸時衍，”蘇知晚打斷他，“我現在不想談這個。”
她轉身就走，聽見他在身後喊：“我知道你在做康復訓練，陳醫生告訴我了！我可以陪你……”
她腳步頓了頓，卻沒回頭。走進電梯，她靠在冰冷的金屬壁上，心臟跳得飛快。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顧言發來的：“今天謝謝你的話，我剛路過一家書店，看到一本關於舞蹈康復的書，覺得你可能需要，給你放前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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