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張作霖的話多了起來。
他先是罵了一通俄國人——“那些老毛子，在東北燒殺搶掠，比土匪還土匪。”又罵了一通朝廷——“朝廷就知道講和，講和，講和。俄國人佔東北的時候講和，日本人來了還講和。講和講得東北都快不是大清的了。”
陸錚聽著，沒有插話。
罵完了，張作霖忽然沉默下來。他端著酒杯，看著杯中的酒，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無奈，從無奈變成了苦澀。
“老弟，”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你知道我現在的難處嗎？”
“什麼難處？”
“日本人。”張作霖放下酒杯，“日本人在東北贏了，現在尾巴翹到天上去了。他們找我，讓我給他們當差——維持地方秩序。蒐集情報。甚至幫他們運糧草。”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我不想當漢奸。我是大清的人，是朝廷的官，憑啥給日本人當差？可是——”他鬆開拳頭，苦笑了一下，“我得罪不起日本人。他們槍好，人多，殺人不眨眼。我要是不答應，他們翻臉就能把我滅了。”
他看著陸錚，眼神里帶著一種少見的迷茫。
“老弟，你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你給哥哥指條路。我該怎麼辦？”
陸錚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張兄，我跟你講個故事。”
張作霖一愣：“故事？”
“去年我在旅順，親眼看到日軍攻203高地。俄軍六挺機槍，交叉火力，日軍一個聯隊三千人衝鋒，一刻鐘之內傷亡過千。你猜日軍怎麼辦？”
“怎麼辦？”
“繼續衝。倒下一批，再衝一批。再倒下，再衝。衝了整整一天，屍體堆滿了山坡，但他們沒有停下來。最後，高地拿下來了。”
張作霖沉默了。
“日本人不怕死。”陸錚說，“這是他們最大的本事，也是他們最大的弱點。他們不怕死，是因為他們相信——為了天皇，為了日本，死是光榮的。但這不是因為他們比別人勇敢，是因為他們被訓練成了這樣。”
他頓了頓，看著張作霖。
“你跟日本人打交道，不能硬碰硬。硬碰，你碰不過他們。你得學會——表面順從，暗中儲存實力。”
“表面順從？”
“對。日本人讓你維持地方秩序，你就維持。讓你搜集情報，你就給——但給假的。過時的。沒用的。讓你運糧草，你就運——但運慢一點，運丟一點，讓他們的後勤出問題。”
張作霖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不是當漢奸？”他的聲音很低。
“當漢奸是幫日本人打中國人。”陸錚說，“你這是在幫自己活下來。活下來，才能壯大。壯大了，以後才有資格跟日本人叫板。”
他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亂世中，有槍就是草頭王。別管誰贏，先壯大自己。日本人贏了，你手裡有兵，他們要用你。俄國人贏了，你手裡有兵，他們也要用你。朝廷回來了，你手裡有兵，他們更要用你。手裡沒兵，你就是條狗，誰都能踢一腳。手裡有兵，你就是個人，誰都得給你三分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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