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不大，就一條街，幾家店鋪。張作霖顯然是這裡的常客，一進鎮子就熟門熟路地找到了一家飯館，把老闆喊出來，讓他殺雞宰羊，整治一桌酒菜。
“陸兄弟，坐坐坐。”張作霖把陸錚讓到上座，自己坐在對面，親自給他倒酒，“來，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兩人碰了一杯。張作霖酒量很好，一杯下去面不改色，又給陸錚滿上。
“陸兄弟，我張作霖是個粗人，不會拐彎抹角。我就直說了——”他放下酒杯，眯著眼看陸錚，“你是袁大人的人吧？”
陸錚端著酒杯，不動聲色：“張幫帶怎麼知道？”
“猜的。”張作霖笑了，“北洋的人，來東北看日俄打仗，這種事，不是袁大人派來的，誰敢做？再說了，你帶的那些兵，我雖然沒細看，但那個精氣神，不是一般隊伍能練出來的。北洋裡能練出這種兵的人，我聽說過一個——”
他頓了頓，盯著陸錚。
“寫《步隊訓練要訣》的陸錚，是不是你？”
陸錚這次是真的吃了一驚。他的文章印發各鎮不到半年，連東北一個游擊馬隊的幫帶都知道了？
“張幫帶好眼力。”他不再隱瞞，“我就是陸錚。”
張作霖啪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我讀過你那篇文章，寫得真好！我照著練，管用！來來來，我再敬你一杯！”
兩人又碰了一杯。張作霖的臉微微泛紅，話更多了。
“陸老弟——我託大叫你一聲老弟——你是不知道，我在東北這地方，想找個人請教都找不到。周圍全是土匪出身的粗人，能打的行，動腦子的不行。你來了，我得好好請教請教。”
“請教不敢當。”陸錚說，“張幫帶有什麼想問的，儘管說。”
張作霖想了想，壓低聲音：“老弟，你說——這場仗，誰贏？”
“日本贏。”
“我也覺得。”張作霖點頭，“日本人打得太猛了，俄國人頂不住。那日本贏了之後呢？東北會怎樣？”
陸錚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這個問題，才是張作霖真正想問的。他不是在問戰局，是在問自己的前途。
“張幫帶想聽真話？”
“當然聽真話。”
“那我直說了。”陸錚放下酒杯，“日本贏了之後，東北不會太平。日本要經營東北，俄國雖然敗了，但不會甘心，遲早會回來。兩家還會爭，還會打。大清朝廷管不了東北，北洋的手也伸不過來。東北這塊地方，以後要靠自己人。”
張作霖的眼睛眯得更細了，但瞳孔裡閃著光。
“自己人？老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東北這麼大，朝廷管不了，北洋顧不上。以後能在東北說了算的，不是朝廷派來的將軍，不是北洋空降的大員，而是在東北紮根的。有兵有槍。能維持地方的人。”
這話說得很露骨了。張作霖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老弟，你說得太對了。”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在東北混了這麼多年，從土匪幹到官軍，什麼沒見過？朝廷派來的那些將軍，就知道撈錢，誰管老百姓死活？日本人來了，他們跑得比誰都快。俄國人來了，他們跪得比誰都利索。指望他們？指望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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