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與革命黨的再次接觸宣統三年（1911年）九月，漢口。
長江邊的這座城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躁動。碼頭上，搬運工扛著麻袋穿梭，江面上外國軍艦的煙囪冒著黑煙，租界裡的洋行燈火通明。沒有人知道，一場驚天動地的大事即將發生——但陸錚知道。
九月十六，陳有才換了一身灰色長衫，戴著金絲眼鏡，手提一隻皮箱，從天津坐火車南下，經鄭州轉車，三天後抵達漢口。他的身份是“天津茂盛商行採購經理”，來漢口採購桐油和豬鬃。他的真實任務，是替陸錚走一趟武漢。
陸錚的原話是：“去武漢，找革命黨的人。告訴他們——北洋中有識之士，不支援鎮壓革命。”
這話說得巧妙。不是“北洋不支援鎮壓革命”，而是“北洋中有識之士不支援鎮壓革命”。前者是立場，後者是態度。一字之差，進可攻，退可守。
陳有才在漢口英租界住下來。透過北洋同鄉會的關係，他花了三天時間，搭上了共進會的一條線。九月二十的晚上，陳有才被帶到漢口租界邊緣的一幢老宅子裡。宅子不大，門口掛著兩盞燈籠，院子裡種著一棵桂花樹，花開得正盛，濃郁的香氣溢滿了整個院落。
客廳裡坐著兩個人。
左邊那位三十出頭，面容清瘦，眼神銳利，穿著一件灰色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寫著“驅逐韃虜”四個字。他叫蔣翊武，文學社社長，湖北革命黨的核心人物之一。早些年在常德師範學堂讀書時，他就斷言“中國欲圖自強，首當傾覆清廷”。後來投軍，以正目身份在湖北新軍中發展會員，使文學社在軍中迅速壯大，入社者達三千人。
右邊那位稍矮一些，圓臉，留著八字鬍，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徽章。他叫孫武，共進會負責人，同盟會骨幹，在日本留過學，專研軍事和炸彈製造。起義前，革命黨內定的武昌都督本是他，但因一次意外沒能參加起義。此刻，他的右臂用繃帶吊著——就在半個月前，他在漢口俄租界配製炸藥時不慎引爆，面部和手臂燒傷，所幸傷得不重。
“陳先生？”蔣翊武站起來，伸出手。
陳有才跟他握了握手，又跟孫武握了握手，在客座上坐下。一個青年端上茶來，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蔣翊武沒有拐彎抹角。他開門見山，目光直視陳有才的眼睛，像是要看穿他的底牌。
“陳先生，陸先生在天津，對我們革命黨是什麼看法？”
陳有才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好茶，龍井，但泡得久了，有點苦。他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開口。
“陸先生讓我轉告二位——北洋中有識之士，不支援朝廷鎮壓革命。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中國需要變革，這是大勢所趨，誰擋在前面，誰就會被碾碎。”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既表明了態度，又留了餘地。
蔣翊武和孫武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喜色。
“陸先生的意思，是北洋會保持中立？”蔣翊武追問。
陳有才沒有正面回答。
“陸先生的意思是——北洋不插手，就是最大的支援。”
這話還是模稜兩可，但蔣翊武和孫武聽懂了。北洋中有識之士不支援鎮壓革命，北洋不插手就是最大的支援——這意味著，如果革命黨在湖北起事，北洋軍不會像鎮壓其他地方起義那樣迅速南下彈壓。
“好！好！”孫武一連說了兩個好字，臉上的笑容遮都遮不住。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陳先生，你回去告訴陸先生——革命黨人不會忘記北洋的朋友。將來革命成功，北洋的地位，只升不降。”
陳有才面色平靜，沒有接話。
蔣翊武比他謹慎一些，皺了皺眉，問：“陳先生，陸先生能代表北洋多少人？是隻有他自己，還是——”
“蔣先生，”陳有才打斷了他，“陸先生讓我來，不是來談判的，是來傳遞資訊的。北洋有多少人支援變革，有多少人不支援鎮壓革命，這不是現在能說清楚的事。但我可以告訴你——有識之士，不止陸先生一個。”
這話說得高明。既沒有暴露具體人數，又讓蔣翊武覺得希望很大。
蔣翊武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桂花的香氣湧進來。他看著窗外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陳先生，你回去告訴陸先生——革命黨準備在湖北起事。時間不遠了。屆時希望北洋能夠保持克制，不要出兵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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