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三年(1911年)十月十四日,北京。
武昌起義的訊息傳開後的第四天,紫禁城裡的氣氛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是恐慌。各省告急的電報像雪片一樣飛來,湖南獨立。陝西獨立。江西獨立,每一條訊息都像一把刀子,割在載灃的心上。他坐在軍機處的椅子上,面前的奏摺堆得比人還高,可他一封也看不進去。
“攝政王,蔭昌大人來電。”太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念!”
太監展開電報,聲音發抖:“蔭昌奏:北洋軍行動遲緩,第四協一日僅行三十里,至今尚未抵達信陽。第一軍集結困難,糧餉不繼,士氣低落。臣雖再三督促,各鎮陽奉陰違......”
載灃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
“陽奉陰違!陽奉陰違!北洋軍到底是朝廷的軍隊,還是他袁世凱的私兵?!”
沒有人敢回答。
內閣總理大臣奕劻坐在旁邊,面色灰白。他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開口。
“攝政王,北洋軍只聽袁世凱的。蔭昌指揮不動,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武昌那邊,革命黨人佔了武漢三鎮,南方各省跟著獨立。再拖下去,局勢就不可收拾了。臣以為——”
“你以為?你以為讓本王起用袁世凱?”載灃的聲音尖銳得像刀子。
奕劻縮了縮脖子,沒有說話。
載灃站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他的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他恨袁世凱,從戊戌變法那年起就恨。光緒帝被囚禁瀛臺十年,最後鬱鬱而終,這筆賬他記在袁世凱頭上。可此刻,能打仗的人只有北洋,北洋只聽袁世凱的。
“載濤,”他轉向軍諮府大臣載濤,“禁衛軍能不能南下?”
載濤面露難色。
“攝政王,禁衛軍練了兩年,裝備是好的,但士兵大多是滿族子弟,沒上過戰場。真要拉去南方打仗,臣不敢保證......”
“廢物!都是廢物!”載灃一拳砸在桌上。
屋裡一片死寂。
沉默了很久。載灃終於停下來,背對著所有人,聲音沙啞。
“擬旨。起用袁世凱為湖廣總督,督率北洋軍赴鄂剿辦。”
十月十四日,上諭以六百里加急發出,送往河南彰德洹上村。
十月十五日,洹上村。
袁世凱收到上諭的時候,正在後院釣魚。這是他在洹上村兩年來的日常——早起散步,看報,寫信,釣魚。表面悠閒,心裡一刻也沒有閒著。他的書房裡有一部直達北京。天津。保定的電報機,北洋各鎮各協的動態,他比載灃還清楚。武昌起義的訊息,他比載灃還早知道。
“宮保,朝廷的上諭。”僕人雙手遞上。
袁世凱放下魚竿,接過上諭,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把上諭摺好,收進袖子裡,拿起魚竿,繼續釣魚。
“宮保,不回覆嗎?”僕人小心翼翼地問。
袁世凱頭也沒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