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擊考核更殘酷。每人五發子彈，臥姿射擊，一百五十米人形靶。三發上靶算合格。結果出乎陸錚的意料——能達標的，不到四成。大部分人打靶時手都在抖，更別說瞄準了。
戰術考核和文化考核，是針對軍官的。陸錚親自當考官，問一些最基本的戰術問題——如何佈置警戒哨？如何組織進攻？如何利用地形地物？有的軍官對答如流，有的支支吾吾，有的乾脆一問三不知。文化考核更簡單——寫自己的名字。讀一份簡短的命令。不認字的，一票否決。
一週後，最終結果出來了。兩萬零七百人中，留下五千三百人。其中士兵四千六百人，軍官七百人。其餘一萬五千四百人，領了遣散費，各自回家。
遣散那天，城南軍營門口排起了長隊。每個人領了銀元，有的沉默不語，有的抹眼淚，有的罵罵咧咧。一個老兵領了錢，走到門口，忽然轉過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軍營磕了三個頭。他的戰友們也跟著跪下了。
陸錚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久久不語。
“師長，他們跪的是誰？是您嗎？”陳有才小聲問。
陸錚搖了搖頭。“他們跪的是自己當兵的歲月。從今天起，他們不再是軍人了。回家種地，養活老婆孩子。也許過幾年，他們會忘了自己扛過槍，忘了自己當過兵。但他們會記得——南京城沒有變成戰場，他們沒有死在城外。”
他轉身走回師部。
留下來的五千三百人，被編成四個補充營，歸第二師直接管轄。陸錚從第二師抽調了一批老兵和軍官，擔任補充營的連排長和教官。訓練時間三個月——頭一個月，基礎訓練，站軍姿。走佇列。擦槍。裝彈。第二個月，射擊訓練，每天打靶，每人每週五十發子彈。第三個月，戰術訓練，班排連進攻。防禦。撤退，反覆演練。
他親自去看了幾次補充營的訓練。那些年輕人，從最初的笨手笨腳到逐漸熟練，從最初的畏懼槍聲到後來聽到槍響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們穿著北洋軍的灰色軍裝，扛著北洋軍的毛瑟步槍，吃著北洋軍的大鍋飯。他們正在變成北洋軍的人。
更重要的是，這批降軍中有一批年輕軍官，後來成了陸錚的骨幹。
趙德勝留下來了。他被任命為補充第一營營長。他是河北人，行伍出身，帶兵有一套，士兵服他。唯一的問題是脾氣太火爆，容易衝動。陸錚讓吳佩孚多盯著他，別讓他惹事。
補充第二營營長叫方振武，山東人，保定陸軍速成學堂畢業，三十三歲，比陸錚還大一歲。此人沉穩內斂，戰術素養高，尤其擅長防禦作戰。陸錚跟他談過一次話，就認定這是個可造之材。
補充第三營營長叫劉汝賢，江蘇人，南京陸師學堂畢業，三十四歲。此人聰明機靈，反應快，擅長偵察和情報工作。陸錚把他留在師部，兼任情報參謀。
補充第四營營長叫張華堂，安徽人，四十歲，前清老行伍，打過甲午戰爭，也打過辛亥革命。此人經驗豐富，但思想陳舊，對北洋軍談不上忠誠。陸錚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用他但不重用他。
這四個營長，加上第二師原有的旅團長們，構成了陸錚手下新一代的軍事骨幹班子。
晚上，陸錚在自己的住處，對吳佩孚說：“大哥，降軍整編的事，基本完成了。五千三百人，四個補充營。三個月後，他們就是第二師的一部分了。”
吳佩孚問：“三弟，你覺得這些人可靠嗎？”
陸錚想了想：“可靠不可靠，看怎麼用。把他們打散了編入老部隊，老兵帶新兵，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忘了自己是誰的兵。北洋軍有個好處——誰給他們發餉，誰就是他們的長官。”
吳佩孚點了點頭。
“還有，”陸錚又說，“那批年輕軍官，是最大的收穫。方振武。劉汝賢，都是可造之材。我在小站的時候，袁大人就是這麼培養我的。現在，我也要這麼培養他們。”
吳佩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三弟，你這是在做長遠打算。”
陸錚沒有否認。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南京城的夜空灰濛濛的，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但他知道，那些年輕軍官的眼裡，有著跟他當年一樣的光——希望。野心。不甘平庸。
“大哥，北洋不會永遠這樣。袁大人不會永遠在。段祺瑞。馮國璋各有各的心思，各有一批人馬。我要做的，不是在他們之間選邊站，是讓自己強大起來。”
他轉過身，看著吳佩孚。
“強大了，誰都不敢動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