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這個人,我瞭解。他稱病,不是不支援,是不想摻和。他發勸進電,就是態度。他在江蘇做事,從來不讓我操心,能穩住局勢,不給我添麻煩,這就夠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雪還在下。中南海的湖面白茫茫一片,遠處的白塔在風雪中若隱若現。他的背影在那一刻顯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獨。
訊息傳到南京,是三天以後了。
陸錚正坐在都督府的書房裡,爐火燒得很旺,屋裡暖洋洋的。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袍,手裡端著一杯茶,面前攤著一本書。陳有才推門進來,臉色很不好看,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北京發來的密電。
“師長,北京的訊息。袁大人在居仁堂開會了,正式表態接受帝制。他說——‘天下為公,但今日中國,非君主不能定。’”
陸錚拿過密電,看了一遍,放下。
“籌安會呢?還在活動嗎?”他問。
“還在。楊度那幾個人天天在中南海進出,比上班還勤快。梁士詒已經被任命為登基大典籌備處負責人,緊鑼密鼓地準備登基的事。年號都定了,叫‘洪憲’。洪憲,據說是‘大法’的意思。”
陸錚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南京的冬天灰濛濛的,但跟北京的暴風雪不一樣。南京的冬天是溼冷的,冷到骨頭裡。他把手背在身後,一句話也不說。
吳佩孚從外面走進來,看見陸錚站在窗前,看見陳有才臉色不對,就知道有事。
“三弟,怎麼了?”
陸錚把密電遞給他。
吳佩孚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放下密電,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沒有換。
“袁大人這一步,走錯了。”
陸錚轉過身,看著吳佩孚。
“大哥,你也覺得錯了?”
“不是我覺得錯了,是天下人都覺得錯了。”吳佩孚的聲音平靜,但平靜下面壓著東西。“袁大人以為有了槍就能當皇帝。他不知道,時代變了。皇帝沒有了,共和的觀念已經深入人心。老百姓可能不懂什麼是共和,但他們知道,清朝已經垮了,不能再有一個清朝。國會可以解散,約法可以廢除,但人心不是靠強權能改變的。槍能打天下,坐不穩天下。坐天下靠的是人心。”
陸錚看著吳佩孚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擔憂,也有堅定。他們兩個人,認識十幾年了。從小站到南京,從哨官到都督,一路走來,什麼風浪沒見過。但這一次,袁世凱要當皇帝,擋不住。
“大哥,你說袁大人這條路,能走多遠?”
吳佩孚想了想。
“走不遠。各省都督,表面上勸進,心裡想的什麼,誰知道?段祺瑞稱病,馮國璋騎牆,張勳雖然積極,但他是個粗人,能成什麼事?南方那些革命黨,正等著袁大人犯錯。他這一步,給了他們最好的藉口。”
陸錚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要做好準備。”
“什麼準備?”
“不管袁大人當不當皇帝,江蘇不能亂。百姓要吃飯,商路要通暢,軍隊要穩住。袁大人贏了,我們守江蘇;袁大人輸了,我們守江蘇。不管天下怎麼變,江蘇不能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