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兩頭賣好陳有才發往廣州的密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護法軍政府那潭本就不平靜的水裡，激起的漣漪比陸錚預想的還要大。
孫中山收到密電那天，正在大元帥府的書房裡批閱檔案。他放下毛筆，拿起那份譯好的電文，從頭到尾看了兩遍。陸榮廷派代表去南京了，以兩廣巡閱使為誘餌，試圖拉攏江蘇。陸錚沒有上當，但也沒有拒絕。措辭委婉，但意思很清楚——陸榮廷在背後搞小動作，拉攏北洋的地方實力派，目的不是護法，是為了自己的地盤和權力。
孫中山把電文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他想起陸榮廷這些日子的態度——軍政府的命令，桂軍陽奉陰違；要糧餉，陸榮廷推三阻四；要出兵，桂軍遲遲不動。他以為陸榮廷只是軍閥習氣重，需要慢慢感化。現在看來，不是感化的問題，是陸榮廷根本就不想跟他走同一條路。陸榮廷要的是兩廣，要的是地盤，要的是在南北之間左右逢源。護法只是幌子，擴張才是目的。
孫中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廣州城籠罩在暮色中，遠處的珠江上燈火點點。他在為共和奔走，他在為約法呼號，他以為只要高舉護法的旗幟，南方各省就會團結在他周圍。可現實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陸榮廷在拆他的臺，唐繼堯在觀望，各省督軍各懷心思。護法軍政府的旗幟還在廣州上空飄揚，但旗下的人心已經散了。
第二天，孫中山召見了朱執信。
“執信，陸榮廷派人去南京的事，你知道了嗎？”
朱執信點點頭。他剛從南京回來不久，對陸錚的印象很深——那個年輕人不簡單。
“孫先生，陸錚把訊息告訴我們，說明他至少不糊塗。他沒有答應陸榮廷，也沒有拒絕。這是在觀望，也是在向我們示好。”
孫中山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停下來，看著朱執信。“示好？他要的是兩邊都不得罪，兩邊都拿好處。這樣的人，我見過太多了。袁世凱是這樣，段祺瑞是這樣，馮國璋也是這樣。陸錚跟他們沒有本質區別。他在江蘇經營了這麼多年，兵強馬壯，糧餉充足，卻不肯為共和出一分力。他誰也不幫，就是在幫倒忙。陸榮廷拉攏他，他不拒絕；我們爭取他，他也不答應。他要的不是護法，是自保。”
朱執信沒有反駁。他知道孫中山說的是事實，但也知道陸錚的處境複雜——江蘇夾在北洋和南方之間，貿然表態只會引火燒身。
“孫先生，陸錚雖然不肯明確表態，但他把陸榮廷拉攏他的訊息告訴我們，已經是對我們最大的幫助了。如果他不說，我們不知道陸榮廷在背後做什麼，被矇在鼓裡，豈不是更被動？”
孫中山沉默了。這話有道理。陸錚完全可以不告訴他，讓陸榮廷繼續暗中活動，而他還會矇在鼓裡。但陸錚選擇了告訴他。這說明陸錚不是陸榮廷的人，至少現在不是。
“執信，你給陸錚回電。就說——感謝他的提醒。護法大業需要各省同志共同努力，希望他繼續保持聯絡，不要被陸榮廷的許諾迷惑。兩廣巡閱使是空頭銜，共和才是真正的目標。”
廣州這邊孫中山在起疑，廣西那邊陸榮廷也在惱火。
陸榮廷派往南京的林先生回到廣州後，帶回了陸錚那句“答應不答應，要看陸將軍怎麼做”。陸榮廷聽了，心裡不太痛快。他要的是陸錚乾脆利落的表態，不是“看你怎麼做”。但他轉念一想，陸錚沒有拒絕，就是有機會。只要繼續拉攏，給他更大的好處，遲早會把他拉過來。
然而，沒過幾天，陸榮廷聽到了風聲——孫中山已經知道了他派人去南京的事。
“誰告訴他的？”陸榮廷拍著桌子，臉漲得通紅。
林先生低著頭。“不知道。但從時間上看，應該是南京那邊有人通風報信。陸錚的人來過廣州，見過孫中山的秘書劉叔雅。可能是他們把訊息傳給了孫中山。”
陸榮廷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他想發作，但找不到發火的物件。陸錚既沒有答應他，也沒有拒絕他，他沒有理由怪陸錚。怪陸錚通風報信？陸錚可以說自己什麼都沒做，是孫中山自己猜到的。他冷靜下來之後，對林先生說：“再去一趟南京。問問陸錚，他跟孫中山那邊到底有沒有來往。”
10月上旬，林先生再次來到南京。
這一次，陸錚沒有在督軍署見他，而是在夫子廟的一家茶樓裡。茶樓臨河，推開窗就能看到秦淮河上的畫舫。絲竹聲隱約飄來，隔著一層水霧，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陸錚穿著一身便裝，沒有穿軍裝。他給林先生倒了一杯茶，碧螺春的清香在杯口嫋嫋升起。
“林先生，陸將軍有什麼吩咐？”
林先生端著茶杯沒有喝，目光盯著陸錚。“陸督軍，我們將軍讓我問您——您跟孫中山那邊，是不是有來往？”
陸錚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到看不出任何情緒。
“林先生，孫中山派人來南京，見過我。這事我不瞞你，也瞞不住。孫中山的秘書劉叔雅在廣州接待過陳有才，你應該是知道的。他來南京，是希望江蘇支援護法。我沒有答應他，也沒有拒絕。就像我沒有答應陸將軍，也沒有拒絕一樣。江蘇不選邊站，這是我對誰都是這個態度。”
林先生沉默了片刻。陸錚的回答滴水不漏——承認見過孫中山的人，但不承認偏向任何一方。這樣的回答，他挑不出毛病，也不好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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