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12月上旬,南京。
馮國璋進京代理大總統已經三個多月了。這三個多月裡,他在總統府裡過得並不舒坦。段祺瑞在國務院裡大權獨攬,軍事。外交。財政一把抓,送到總統府的檔案不過是走個過場。他幾次想插手,都被段祺瑞以“內閣負責制”為由擋了回來。他名義上是國家元首,實際上是個蓋章機器。
但馮國璋不是黎元洪。他在北洋有自己的人馬,有直系各省督軍的支援。他不想當傀儡,也不甘心當傀儡。他在等,等一個翻盤的機會。這個機會,就是南北議和。段祺瑞主張武力統一,他就主張和平統一。段祺瑞要打,他就要談。只要南北停戰,他的聲望就會壓過段祺瑞,他就能在與段祺瑞的權力鬥爭中佔據上風。但要實現和平統一,他需要各省督軍的支援,尤其是東南實力派的支援。
12月上旬,馮國璋派了一個人來南京。
來的人叫胡翔,是馮國璋的幕僚,上次來過南京。那時候馮國璋還是副總統,來試探陸錚對他代理總統的態度。這次再來,身份不同了——他是代大總統的心腹,帶著馮國璋的親筆信,還帶著一份比上次更重的許諾。
陸錚在督軍署的花廳裡接待了胡翔。天氣冷了,花廳裡燒了炭火,暖烘烘的,窗戶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張幼卿沏了茶端上來,退了出去。胡翔坐在客座上,穿著一件狐皮領子的灰呢大衣,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臉上的笑容比上次更深了。
“陸督軍,馮大帥讓我轉告您——南北打了幾個月,百姓受苦,國家受損。再打下去,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馮大帥主張和平統一,南北停戰,各省息兵,坐下來談。只有和平,才能保全國家的元氣。”
陸錚端著茶杯,沒有說話。
胡翔繼續說:“馮大帥知道,陸督軍在江蘇這幾年,勵精圖治,百姓稱道。江蘇兵強馬壯,東南半壁賴督軍坐鎮。馮大帥很敬佩。所以馮大帥希望陸督軍能夠支援和平統一,支援馮大帥穩定大局。”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馮大帥說了,只要陸督軍支援他,將來副總統之位,是可以預期的。”
胡翔的笑意味深長。副總統,名義上是國家副元首,實際上是個榮譽頭銜。但它的分量不輕——副總統是總統的法定繼任人,總統出缺,副總統繼任。黎元洪就是從副總統繼任總統的。馮國璋用副總統來拉攏陸錚,說明在他心裡,陸錚的地位已經超過了大多數北洋元老。
陸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放下茶杯,慢慢開口。“胡先生,馮大帥的美意,陸錚心領了。副總統之位,是國家的重器,不是可以私相授受的。陸錚何德何能,敢覬覦此位?”
胡翔連忙擺手。“陸督軍謙虛了。馮大帥不是私相授受,是覺得陸督軍德才兼備,足堪大任。只要陸督軍支援和平統一,將來國會選舉,以陸督軍的聲望,副總統之位非您莫屬。”
陸錚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撥開窗簾看了一眼窗外的院子。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濛濛的天空。他看了一會兒,放下窗簾,轉過身。
“胡先生,請你轉告馮大帥——陸錚對和平統一,一向贊成。打仗不是好事,能不打就不打。江蘇這幾年不打仗,百姓能安居樂業,就是最好的證明。至於副總統的事,現在說太早了。等南北真正停戰了,國會恢復了,再說也不遲。陸錚是軍人,軍人不幹政。打仗的事,我管;選總統選副總統的事,那是國會的事,我不摻和。”
胡翔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聽懂了陸錚的意思——不拒絕,也不答應。贊成和平統一,但不承諾支援馮國璋;不覬覦副總統之位,但也不把話說死。這種態度,跟上次一模一樣。
“陸督軍,馮大帥是真心希望得到您的支援。現在局勢不明,各方都在觀望。如果陸督軍能率先表態支援馮大帥,其他各省一定會跟進。”胡翔不死心,繼續勸說道,“陸督軍,您再考慮考慮?馮大帥說了,只要您支援他,江蘇的事,他絕不干涉。湘西的事,他也可以幫忙在段總理面前說話。”
陸錚轉過身看著胡翔。“胡先生,馮大帥的誠意,陸錚感受到了。但江蘇有江蘇的難處。北邊有段總理,南邊有孫中山。江蘇夾在中間,一動不如一靜。表態早了,得罪人;表態晚了,也是得罪人。不表態,反而誰都不得罪。請您轉告馮大帥——陸錚不是不支援他,是現在不能表態。等局勢明朗了,陸錚自有分寸。”
話說到這個份上,胡翔知道再勸也沒有用了。陸錚不是不想表態,是不敢表態,也是不願意表態。他在等,等南北分出勝負,等馮國璋和段祺瑞鬥出結果。無論誰贏,他都想當贏家。這樣的人,不會在勝負未分之前押注。
胡翔站起來,抱拳。“陸督軍的話,我一定轉告馮大帥。希望陸督軍再考慮考慮,馮大帥是真心希望與陸督軍合作。”
陸錚笑著送客。“胡先生慢走。天冷了,路上多穿點。”
胡翔走後,陸錚回到書房。吳佩孚從側廳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
“三弟,馮國璋也來拉攏你了。上次是陸榮廷,這次是馮國璋。副總統,好大的誘餌。”
陸錚坐下來,端起張幼卿新沏的龍井,慢慢喝了一口。“馮國璋跟段祺瑞鬥得不可開交。段祺瑞有皖系督軍支援,馮國璋有直系督軍支援,誰也壓不倒誰。他需要更多的人站在他那邊。我們手裡有五萬精兵,控制著江蘇。徐州。湘西一大片地盤。誰拉到我們,誰就多了幾分勝算。所以他不惜拿副總統來誘惑我。”
“你心動了?”吳佩孚語氣平淡。
“心動?不。”陸錚放下茶杯。“副總統是虛名。有兵才是實權。馮國璋當了總統,還是被段祺瑞架空了。他給我副總統,我能比他強?我要的是實打實的地盤和軍隊,不是空頭銜。他許我副總統,我不拒絕,也不答應。讓他覺得有機會,又不讓他覺得穩了。他才會繼續拉攏我,繼續給我好處。這就叫‘吊著’。”
吳佩孚笑了。“三弟,你這是兩頭吊著。段祺瑞那邊你不得罪,馮國璋這邊你也不答應。他們鬥得越兇,你的價碼就越高。”
陸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房樑上。“段祺瑞要武力統一,馮國璋要和平統一。不管誰贏了,江蘇都要存在。我不是他們的人,我是江蘇的人。誰給我好處,我跟誰談;誰要動我的地盤,我跟誰翻臉。這就是我的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