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現在不想打。打大別山需要調兵，調兵就要抽調前線防線。北線吳佩孚在德州盯著直魯殘部，南線福建沿海要防日本人，東線浙江沿海防海上滲透。每條線都繃得緊，沒有多餘的兵力去山裡剿共。
“跟二哥說，繼續封鎖，不進山。但加一條——派便衣混進去，不打仗，摸情況。共產黨在山裡怎麼建的政權，誰負責，糧食從哪來，武器從哪來，老百姓為什麼跟他們走。把這些搞清楚，比打幾仗管用。”
“明白。”
“還有——”陸錚拿起筆，在白紙上寫了幾行字，遞給陳有才，“把這個發給二哥。”
陳有才接過紙。上面寫著：
“大別山策略：一。封鎖不變。二。山外集鎮推行減租減息，讓老百姓看到跟著我們比跟著共產黨日子好過。三。對山裡出來投誠的人，不殺不關，給地給糧，送回去宣傳。四。如共產黨主動出擊，堅決反擊，但不追進山。”
陳有才看了一眼第四條，有些猶豫。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追進山，等於放虎歸山。但追進去就是跟他們在山裡打游擊——他們熟地形，我們不熟。大部隊進去施展不開，小部隊進去打不過他們。與其在山裡消耗，不如在外面耗著。他們缺鹽。缺藥。缺彈藥，封鎖時間長了，自己撐不住。”
陳有才點頭，把紙收好。
“行了，你去辦吧。軍火的事最要緊，明天就啟動。”
陳有才走後，陸錚站起來走到窗前。
夜色深了。院子一片漆黑，只有書房燈光從窗縫漏出去。青天白日旗在夜風裡看不見了，只聽到旗面被風扯動的聲音，啪嗒啪嗒。
他想起1914年那個下午，法租界茶樓裡的那杯茶。黃金榮端著茶杯說“我們願意擁護”，杜月笙在旁邊補了一句“碼頭上。煙館裡。賭場裡，大大小小的事，總有官府管不到的地方”。
十四年了。黃金榮還是那個黃金榮，杜月笙還是那個杜月笙。但上海的局面變了。當年青幫只需要在租界裡做做生意。管管碼頭就行。現在日本人來了，蔣介石來了，共產黨也來了，各方勢力都盯著上海——青幫想獨善其身，已經不可能了。
杜月笙看明白了這一點，所以他主動靠過來。黃金榮沒看明白——或者說看明白了，但選了另一條路，去抱日本人的腿。
人跟人的差別，就在這裡。
第二天一早，陳有才帶著虞洽卿的回信來了。
“督軍，虞先生說，杜月笙答應幫我們查黃金榮。他說他’心裡有數’。另外，軍火貨已經到上海了，存在法租界霞飛路倉庫裡。杜先生問什麼時候開始運。”
“越快越好。分五批運，每批間隔兩天。第一批先運山炮——早一天到南京，早一天拆解。”
“好。還有——杜先生託虞先生帶了一句話。”
“什麼話？”
“杜先生說：‘當年陸都督給青幫劃了三條線，我們守了十四年。現在有人想越線，不是我杜月笙。’”
陸錚看了陳有才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告訴虞先生，替我回杜月笙一句話：‘誰守規矩，誰是朋友。誰不守規矩，誰自己掂量。’”
陳有才點頭走了。
三天後，第一批軍火安全運抵南京。
六門克虜伯山炮被直接送進兵工廠的拆解車間。陸錚親自去了一趟，站在車間裡看德國技師拆卸第一門炮的炮管。技師叫穆勒，五十多歲，一戰時在克虜伯工廠幹過八年，後來到中國來混飯吃。他手法利索，半天功夫就把炮管卸了下來，舉著放大鏡看了半天管內膛線，嘖嘖了兩聲。
“陸將軍，這門炮的膛線工藝是1896年的老技術了。但鋼材好——克虜伯的特種鋼，含碳量和含鉻量配比精確。你們如果能仿製出這種鋼材，山炮就不成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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