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東渡十二月底的南京，冷得徹骨。
秦淮河結了一層薄冰，岸邊枯柳的枝條上掛著霜，在清晨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白光。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手插在袖筒裡，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一凝就散。
陸錚在書房裡看報紙。
南京的報紙最近很熱鬧。一邊是廣州起義的餘波——各報都在連篇累牘地報道“平叛”經過，措辭激烈，殺氣騰騰；另一邊是蔣介石的動向——他從日本回來了，住在上海法租界的家中，閉門謝客，但關於他即將復職的傳言已經滿城風雨。
陳有才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加密電報。
“督軍，上海站發來的。蔣介石在日本的活動，查到了一些新情況。”
陸錚放下報紙，接過電報。
電報內容比以往的詳細得多，顯然是上海站花了大力氣才搞到的。陳有才的情報網透過青幫的關係，滲透進了日本駐滬領事館的一個低階華人員工，從他那裡間接獲取了一些蔣介石訪日期間的活動記錄。
電報說：蔣介石於十一月一日抵達東京，十一月五日會見日本首相田中義一，會談約一個半小時。會談內容不詳，但據日本外務省內部傳出的訊息，田中對蔣介石的態度冷淡，明確表示“日本不贊成中國以武力統一北方”，暗示蔣介石不要繼續北伐。蔣介石對此十分不滿，會談不歡而散。
此後蔣介石在東京又待了三週，先後拜訪了日本軍部。參謀本部。黑龍會頭山滿等人，但均未獲得實質性支援。十二月三日，蔣介石黯然回國，抵達上海。
陸錚把電報看了兩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算是笑，但帶著一絲滿意。
“田中義一沒給他面子。”
“沒有。”陳有才說，“日本人覺得蔣介石不可靠。他們更希望中國保持分裂狀態，誰也不統一誰。蔣介石要北伐打張作霖，日本人當然不高興——張作霖是他們在東北的棋子，雖然這顆棋子越來越不聽話了。”
陸錚站起來，走到窗前。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冰花，他伸手擦了擦，透過那塊擦乾淨的玻璃看外面的院子。積雪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一隻灰喜鵲站在梧桐樹的枯枝上，歪著頭，不知在看什麼。
“有才，蔣介石在日本碰了壁，接下來會怎麼辦？”
陳有才想了想：“日本人不行，他就得找別人。英美。”
“對。英美在遠東的利益，需要一個穩定的中國政府來維護。蔣介石如果能在名義上統一中國，英美就願意支援他。但英美不會直接出面，他們會透過中間人——”
“宋家。”陳有才接了一句。
“宋家。”陸錚點了點頭，“宋藹齡嫁了孔祥熙，孔家是山西太谷的財閥，跟英美教會關係深厚。宋慶齡嫁了孫中山，是國母。宋子文是哈佛畢業的，在美國金融界有人脈。宋美齡本人留過美，英語比中文還流利。宋家就是英美在中國的代理人。蔣介石娶宋美齡，就等於跟英美簽了合同。”
他轉過身，看著陳有才：“虞洽卿那邊有訊息嗎？”
“有。”陳有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便條，“虞先生前天從上海來南京，我跟他見的面。他說宋藹齡對咱們送的賀禮反應很積極，親自出面接待了虞先生，言談間暗示希望東南能“配合”蔣介石的復職計劃。虞先生還說，宋藹齡特意提了一句——“陸督軍的眼光，向來比別人長遠”。”
陸錚冷笑了一聲：“她這是在試探我。說我的眼光長遠，意思是問我押注押在哪一邊。宋藹齡這個人，比她丈夫聰明十倍。孔祥熙就是個賬房先生，她才是宋家的當家人。”
“督軍，我們要不要跟宋家走得更近一些？”
陸錚搖了搖頭：“不能太近。宋家背後是江浙財閥，是我們控制東南經濟的最大變數。我們跟宋家走得近了，蔣介石復職之後就會透過宋家把手伸進東南的金融體系。到那時候，我們想甩都甩不掉。”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關係圖：蔣介石在中間，左邊連著日本（畫了個叉），右邊連著宋家，宋家下面連著江浙財閥和英美。
“日本人這條路斷了，蔣介石只剩宋家這一條路。他一定會全力促成這門婚事。我們送的賀禮，是提前在他後院埋一顆種子——將來他有事了，會想到我們。但我們不能讓這顆種子長成大樹。”
陳有才看著那張關係圖，若有所思：“督軍，那蔣介石復職之後，會不會透過宋家要求我們在財政上讓步？”
“一定會。”陸錚的語氣很篤定，“蔣介石復職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籌備二次北伐。北伐要錢，錢從哪來？一是借外債，二是加內稅，三是找地方實力派“募捐”。我們東南六省是全國最富的地方，他不會放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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