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藹齡接過話頭：“虞先生說得對。今天不是來談具體數字的，是來交朋友的。陸督軍支援介石，介石不會虧待陸督軍。以後大家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柔和，嘴角帶著微笑，像是在跟自家人拉家常。但陸錚看得出來，那雙眼睛裡的精明一刻也沒有放鬆。她在觀察陸錚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在評估這個人的底線在哪裡。
茶會又持續了半個小時。話題從財政轉向了軍事，又從軍事轉向了北伐的前景。孔祥熙全程陪聊，不發表實質性意見，只是在關鍵處附和幾句。宋子文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切中要害，好幾次目光落在陸錚臉上，若有所思。
臨走的時候，宋藹齡親自送陸錚到樓梯口。她腳步放慢了一點，語氣也由方才的客套轉為了一種更私人化的誠懇。
“陸督軍，今天聊得很好。介石復職的事，我會跟他說。他回來之後，一定親自來南京拜訪您。”
“我等著。”陸錚點了點頭。
宋藹齡微微側過頭，聲音壓低了一些，但臉上的笑容沒變：“陸督軍，有一件事我多嘴說一句。介石這個人，記恩也記仇。您幫過他，他不會忘。您當年在黃埔初創時出了錢出了槍，這事兒他常跟美齡提起，說陸大哥是雪中送炭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柔和地看著陸錚，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坦誠：“但他畢竟是做大事的人。他復職之後，有些事身不由己。宋家把美齡嫁給他，就是賭他能統一中國。這場賭局，輸不起。所以有些話我今天先跟您說明白——以後若有利益上的衝突，您別怪介石翻臉不認人。他不是忘恩，是不得不那麼做。”
她的語氣很溫柔，像是在跟自家親戚交底，但話裡的分量很重。
陸錚面不改色。他看得通透——宋藹齡這番話不是在替蔣介石警告他，而是在替宋家自己和英美資本的利益劃紅線。蔣介石喊他“大哥”是真的，但喊“大哥”的那個人如今只是宋家棋盤上的一枚棋子，棋手才是眼前這個女人。
他笑了笑：“孔夫人放心。我從來不指望別人記恩，也從來不擋別人的路。東南的事我管好，國民黨的事你們管好。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不會出問題。”
宋藹齡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那就好。陸督軍是明白人，跟明白人說話，省力氣。”
從宋家公館出來，天色已經暗了。法租界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暈在寒風中微微晃動。
陳有才跟在陸錚身後，裹緊了大衣。兩人在莫干山路上走了一段，誰都沒說話。
走出了兩條街，陸錚才開口。
“有才，你怎麼看宋藹齡？”
陳有才想了想：“這個女人不簡單。說話做事滴水不漏，但她最後那段話說得太直了——明擺著是在給咱們劃底線。可她憑什麼？蔣介石都喊您一聲大哥，她一個做姐姐的，怎麼敢這麼說話？”
陸錚笑了一聲，腳步沒停。
“有才，你把關係想反了。蔣介石喊我大哥不假，但宋藹齡是什麼人？她是宋家的長女，從小跟著父親在美國和上海之間來回跑，見過的人比蔣介石多，經手的錢比蔣介石多。宋家把美齡嫁給蔣介石，不是高攀，是投資。宋藹齡是這筆投資的總管——她得確保這樁買賣不虧本。她今天跟我說的那些話，不是代表蔣介石說的，是代表宋家和宋家背後的英美資本說的。”
陳有才皺了皺眉：“那她就不怕得罪您？”
“她怕。”陸錚放慢了腳步，“但她更怕我不清楚底牌。她今天把話說得這麼直，反而是在示好——她把底牌翻給我看，意思是“我宋藹齡做事不藏著掖著，咱們以後打交道，有話直說”。這種人，比那些表面恭敬背後捅刀子的好對付。”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她很清楚我不會因為一句話就跟宋家翻臉。東南六省跟英美資本之間的生意盤根錯節，翻臉的成本太高。她賭的是我這個“明白人”會算這筆賬。”
陳有才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所以她是吃準了您不會當場發作。”
“對。”陸錚的語氣平靜，“她吃準了我，我也吃準了她。今天的茶會，說白了就是兩邊互相亮一亮底牌。她亮的是宋家的底線，我亮的是東南的底線。都沒翻臉，都在試探。這才是最好的結果——至少我們知道對方的底線在哪兒了。”
“那宋子文呢？兩年前在南京見面的時候，他還沒這麼難纏。”
“宋子文比他姐難對付。”陸錚的步伐放緩了一些，“宋藹齡是商人思維，一切可以談價錢。宋子文不一樣，他有理念。他真的相信由國民黨來統一中國對國事有益，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推這件事。這種人最難纏——你跟他談利益，他覺得你格局小。兩年前他剛回國不久，理論多過實務，現在他手裡捏著實權，說話比那時候硬氣多了。但他有個好處——他在美國待了那麼多年，做事的規矩是講契約的。只要白紙黑字簽了，他不會賴賬。”
陳有才琢磨了一會兒：“那咱們今天簽了什麼沒有？”
“沒簽。”陸錚搖了搖頭，“今天只是喝茶。真正籤東西的時候還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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