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宋家1928年1月初，上海。
冬天的高潮剛過，法租界的街道上還殘留著除夕的煙火氣。梧桐樹光禿禿的枝幹上掛著紅燈籠，在寒風中微微晃動，燈面上的金字“福”已經褪了色，像是去年剩下的。
陸錚是秘密來上海的。
他在南京待了太久，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清楚，電報裡更說不清楚。張幼卿原本要跟來，被他勸住了——上海天冷，承志剛開學，走不開。張幼卿沒堅持，只是往他的皮箱裡多塞了一件羊絨圍巾。
火車在下關碼頭出發，沿滬寧鐵路東行。車廂裡生了暖爐，窗外是蘇南的冬景——灰褐色的農田，光禿禿的桑樹，偶爾閃過幾間白牆黑瓦的農舍，屋頂上還積著殘雪。
陳有才坐在對面，翻看著一份上海站整理的情報簡報。
“督軍，虞先生昨天來了電話，說宋藹齡約了今天下午在宋家公館見面。不是正式拜訪，是茶會。到場的除了宋藹齡，還有孔祥熙和宋子文。”
陸錚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但沒睡。
“孔祥熙也來？”
“來。虞先生說，孔祥熙最近跟蔣介石走得很近，幫他在上海灘籌款。孔祥熙這個人，本事不大，但做人圓滑，兩邊都討得好。宋藹齡讓他來，大概是想讓他看看我們東南的態度。”
“宋子文呢？”
“宋子文也在。虞先生特意提了一句，說宋子文這一年跟蔣介石走得更近了，去年底國民黨內部改組，他的話語權又重了不少。他今天來，怕不只是喝茶。”
陸錚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
“宋子文是聰明人。聰明人不好對付。他替蔣介石管錢袋子，遲早會打東南六省稅收的主意。鹽稅。關稅。統稅，這些是東南的命根子。兩年前在南京跟他談那一次，我就看出來了——這人心裡有藍圖，是真心想幫蔣介石把整個中國的財政捏在手裡。東南六省不在國民黨治下，他自然更想伸手過來。”
“所以您這次來上海，就是跟宋家再談這件事？”
“不完全是。”陸錚坐直了身體，“宋家現在是蔣介石的後臺，也是英美的代理人。我跟宋家見面，不是來吵架的，是來摸底的。我要看看宋藹齡這個人到底想什麼，宋子文這兩年的火候到了什麼程度。還有——我要讓他們知道，東南六省雖然是獨立局面，但也不是誰都能來咬一口的。”
下午三點，上海法租界，莫干山路宋家公館。
公館是一幢西式花園洋房，紅磚灰瓦，門前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冬天的草坪枯黃了，邊角處積著落葉，但小徑上的石板掃得很乾淨，一塵不染。
門口停著兩輛黑色轎車。一個穿黑色中山裝的門房迎上來，客氣但警覺地問明瞭來意，然後引著陸錚和陳有才穿過前院，進了主樓。
客廳在二樓，寬敞明亮。落地窗朝南，冬日的陽光透過蕾絲窗簾灑進來，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壁爐裡燒著橡木，火苗噼啪作響，把整個房間烘得暖融融的。
宋藹齡坐在壁爐旁邊的沙發上，四十出頭的女人，保養得極好，面容白淨，五官端正，眉眼之間有一種精明和果斷。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絲絨旗袍，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鍊，頭髮燙成時髦的波浪卷，耳朵上戴著一對翡翠耳墜。
她身旁坐著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穿著藏青色長袍，圓臉，戴著金絲眼鏡，笑容溫和——孔祥熙。他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看見陸錚進來，連忙站起來。
靠窗的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人，三十出頭，瘦高個，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五官清秀，像極了宋美齡，但眉宇間多了一層書卷氣——宋子文。他手裡拿著一份英文報紙，看見陸錚，放下報紙，站了起來。
虞洽卿已經在客廳裡了，坐在宋藹齡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正端著茶杯說話。見陸錚進來，他站起來，笑著引薦。
“藹齡，這位就是陸督軍。陸督軍，這位是宋夫人——孔夫人。”
宋藹齡站起來，伸出手。她的手白皙纖細，但握力不小，掌心乾燥溫暖。
“陸督軍，久仰。虞先生常提起您，說您是東南的柱石。今天終於見面了。”
“孔夫人過獎。宋家在上海灘赫赫有名，我也仰慕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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