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看著窗外那面被風吹得啪啪響的旗幟。
“不知道。旗不重要。重要的是旗後面站著什麼人,拿著什麼槍。”
下午,陳有才送來了一疊報紙。南京的。上海的。北平的。天津的——各地的報紙都登了東南易幟的訊息。措辭大同小異,無非是“國家統一”“大勢所趨”之類的話。但陸錚注意到一個細節:上海《申報》的報道里有一句“陸督軍表示服從國民政府領導”,這話他從來沒說過。
“有才,“服從國民政府領導”這句話是誰說的?”
陳有才翻了翻底稿:“是《申報》的記者自己加的。他從前院的新聞官那裡拿到了通稿,通稿上沒這句話,他自己補的。”
“讓新聞官跟《申報》打招呼,更正。措辭改成“東南六省懸掛青天白日旗,與國民政府同趨一致”。“同趨一致”和“服從領導”不是一回事。”
“明白。”
陳有才走後,陸錚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旗杆上的青天白日旗在下午的風裡抖動著,旗面上的青天白日圖案在陽光裡泛著光。他看了它一會兒,想起上次掛的旗——五色旗。五色旗掛了十幾年,從清末掛到北洋,從袁世凱掛到段祺瑞,再掛到他自己。如今五色旗收進了倉庫,換上了青天白日。
下一面旗是什麼?他不知道。也許這面旗能掛很久,也許掛不了幾年。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旗怎麼換,他手裡那七支槍不能松。槍在,人在。人在,地盤在。地盤在,東南六省就不亂。
他回到桌前,從抽屜裡拿出那本《對日作戰》教材。翻到第四節,繼續寫。
“第五節:日本海軍在中國沿海的兵力投送能力。
日本海軍常駐中國水域的艦艇包括......”
寫了大約半個時辰,張幼卿推門進來。
她手裡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放在桌上。然後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旗。
“換旗了?”
“今早換的。”
“承志上學走的時候看到了,回來問我“咱家怎麼掛了國民黨的旗”。我說是國家的旗,不是哪個黨的。他說“先生說是國民黨的旗”。”
陸錚停下筆:“先生說得不對。跟承志說,旗是國家的,誰當政就掛誰的旗。今天掛這面,明天可能換另一面。但不管掛什麼旗,這個家還是這個家。”
張幼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跟七歲的孩子講政治,他聽得懂嗎?”
“聽不懂也記著。小時候記住的東西,長大忘不了。”
張幼卿沒有反駁。她把蓮子羹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熱喝。銀耳放久了會凝。”
陸錚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不膩,蓮子煮得軟爛,一抿就化。
“好喝。”
“每回都這麼說。”
“每回都好喝。”
張幼卿收了碗,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振之,換旗之後,會有什麼不一樣嗎?”
陸錚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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