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有才站在旁邊，也紅了眼眶。他跟了陸錚二十年，從未見過督軍流淚。此刻他看到的不是東南六省的都督。十幾萬大軍的統帥，而是一個剛剛失去了兄弟的人。
但陸錚只允許自己脆弱了片刻。
他深吸一口氣，又一口，又一口。肩膀的顫抖慢慢停了。他把電報紙展平，放在桌上。
抬起頭的時候，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已經變了。不是悲傷——是冷。
“有才。”
“在。”
“三件事。”
陸錚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刀刻出來的。
“第一，以我私人兄弟的名義，給奉天發唁電。措辭要重。”
他拿起筆，沒有猶豫，直接在紙上寫：
“雨亭大哥千古。二十三年兄弟，一碗燒酒結義，一生肝膽相照。兄自草莽起家，縱橫天下，從未向任何人低頭。今遭毒手，死於倭奴之陰謀。此仇此恨，天理不容。弟雖不才，必為兄報此仇。兄在天之靈，且安息。弟陸錚泣血。”
寫完，他把紙遞給陳有才。
“用私人密碼發。不要走官方渠道。”
“是。”
“第二，通知吳佩孚和孫傳芳。全軍一級戰備。東南六省所有部隊取消休假，進入臨戰狀態。海軍在長江口和舟山海域加強巡邏。空軍所有飛機加滿油掛滿彈，飛行員不準離營。”
“是。”
“第三。”陸錚的聲音沉了下去，“你去查日本人炸車的證據。河本大作。關東軍。皇姑屯——所有的線索都查。我要鐵證。不是道聽途說，不是推測分析——是站得住腳的鐵證。誰放的炸藥，從哪裡弄的炸藥，誰下的命令，怎麼執行的——一條一條查清楚。”
“督軍，這事不好查。皇姑屯是日本人的地盤，我們的人進不去現場。”
“進不去現場，就找倖存者。專列上不止張作霖一個人——隨行的衛兵。侍從。列車員，總有人活下來。找到他們，取證。另外，日本人那邊也不是鐵板一塊——關東軍內部有人反對河本大作的做法，日本外務省跟軍部也有矛盾。透過我們在日本的情報渠道，從內部挖。”
“明白。”
“有才——”陸錚叫住了他。
“在。”
“這件事不急在一時。但必須做成。這些證據將來有用——不是現在用，是將來。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但總有一天，這些證據會擺到世人面前，讓全世界知道日本人幹了什麼。”
陳有才重重點頭，轉身出去了。
書房裡只剩陸錚一個人。
他沒有立刻坐回桌前。他站在房間中間，站了很久。然後他走到書架旁邊，從最底層的抽屜裡翻出一箇舊木盒。木盒很舊了，漆面斑駁，銅釦生了鏽。他開啟盒蓋。
裡面有幾樣東西。
一張照片——1923年山海關外莊園裡拍的。張作霖穿著貂皮大氅，摟著他的肩膀，兩個人都喝紅了臉。張作霖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他也笑，但笑得拘謹。背景是莊園的月亮門，門上貼著一副對聯，上聯寫“義薄雲天”，下聯寫“肝膽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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