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供桌上那支白燭，火苗在無風的環境中筆直地燃著，蠟燭油順著燭身往下淌，像凝固的眼淚。
“大哥，出兵東北——然後呢？”
“替張作霖報仇。打日本人。”
“打日本人。用什麼打？”
吳佩孚沉默了。
陸錚走到供桌前，拿起一根新的香，在燭火上點燃。香菸嫋嫋升起，在靈堂的白幡間飄散。
“大哥，我比任何人都想打。張作霖是我兄弟——二十三年的兄弟。他死了，死在日本人手裡，我能不恨？”
他把香插進香爐裡，轉過身來。
“但出兵就是跟日本人打。現在不能打。”
“為什麼？”
陸錚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裝備不夠。我們現在的步槍月產量兩千支，迫擊炮月產量三十門。山炮仿製才剛出第一門原型炮，還沒透過測試。彈藥儲備只夠打兩個月的高強度戰爭。日本關東軍雖然只有一萬多人，但日軍本土隨時能增援——日本有十七個常備師團，總兵力二十多萬。海軍更不用說，日本聯合艦隊有三十七萬噸軍艦，我們在長江上那幾艘炮艇連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兵工廠產能還差三年。按現在的進度，三年之後，我們的步槍月產量能達到五千支，迫擊炮月產量一百門，山炮實現自產，彈藥儲備夠打半年。三年。差三年。”
他又收回一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我們現在出兵東北，蔣介石會怎麼做？他不會幫我們。他會看著我們跟日本人打，等我們打殘了，他來收場。北伐剛打完，他的七十萬大軍正閒著沒處用。我們一打日本人，他正好以’維護國內和平’的名義出兵東南，把我們的地盤收了。到那時候，日本人沒打跑，自己先被蔣介石吞了。”
吳佩孚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陸錚看著他，聲音沉了下去。
“大哥，我跟你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張作霖死了，我比誰都痛。但我不能因為痛就送十幾萬弟兄去死。現在打就是送死——不是打日本人，是送我們自己人的命。”
他走到輓聯前，看著自己寫的那兩行字。
“亂世結義，關內關外各撐天。生死無言，兄弟一場終是夢。”
“大哥，張作霖走的是他的路。我走的是我的路。他的路是寧可死也不低頭——他死得壯，死得烈，死得像個爺們兒。但我的路不一樣。我的路是忍。忍到能打的時候再打。忍到有把握的時候再打。”
他轉過身來，看著吳佩孚。
“現在打就是送死。三年之後，五年之後，也許能打。到那時候，我第一個衝上去。”
吳佩孚看了他很久。最終，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三弟，你說得對。我糊塗了。”
“你不糊塗。你是重情義。”陸錚拍了拍他的肩膀，“張作霖也是重情義的人。重情義的人容易衝動。但咱們不能衝動——咱們身上揹著二十萬人的命。”
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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