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入關六月底，北伐軍入北京。
六月二十日，蔣介石的專列從徐州出發，沿津浦路北上。他不需要停——張作霖死了，奉軍全線退回關外，京津一帶幾乎成了空城。張宗昌早跑了，褚玉璞也跑了，直魯殘軍如鳥獸散。北京城裡只剩下一些不敢走的舊官僚和等著迎接新主人的商紳。
六月二十二日，蔣介石的專列抵達北京前門車站。
站臺上站滿了歡迎的人群——北平各界代表。商紳。學生。記者，還有各國領事館的人。青天白日旗從站臺一路掛到前門大街，滿城飄白。鞭炮聲從火車站響到天安門，震得窗玻璃嗡嗡響。
蔣介石穿軍裝，披斗篷，走下專列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剋制的微笑。他向站臺上的歡迎人群揮了揮手，然後坐上一輛黑色轎車，直奔中南海。
當天下午，蔣介石在中南海懷仁堂召集北方各軍將領開會。馮玉祥從陝西趕來，閻錫山從太原趕來，李宗仁從武漢趕來——北伐四大集團軍總司令第一次在北京聚齊。四個人在懷仁堂裡合影，照片第二天登上了全國所有大報的頭條。照片裡四個人都笑著，但笑得各不相同——蔣介石笑得矜持，馮玉祥笑得粗獷，閻錫山笑得含蓄，李宗仁笑得客氣。
四個人心裡想什麼，照片上看不出來。
六月二十六日，蔣介石前往西山碧雲寺，祭拜孫中山靈柩。
碧雲寺在香山腳下，孫中山1925年3月在北京病逝後，靈柩暫厝於此，等南京中山陵修好再遷葬。蔣介石選在北伐“完成”之時祭靈，用意很明顯——向全中國宣告：先生的遺志，我蔣中正完成了。
祭靈儀式隆重而肅穆。蔣介石穿深色中山裝，胸前佩白花，率馮玉祥。閻錫山。李宗仁及各軍將領數百人，列隊步入碧雲寺金剛寶座塔前的廣場。軍樂隊奏哀樂，禮炮二十一響。蔣介石親自扶棺，痛哭流涕——據當時在場的記者描述，蔣“淚如雨下，幾不能持”。
馮玉祥在旁邊看著，面無表情。閻錫山低著頭，看不清臉。李宗仁微微皺眉——他後來在回憶錄裡寫了一句：“碧雲寺哭靈一幕，做作之態，令旁觀者失笑。”
蔣介石哭完，在孫中山靈前宣讀祭文。祭文很長，核心就一句：“中正不才，率百萬將士，四年北伐，今日告成。統一大業，克竟全功。先生在天之靈，可以安息。”
“北伐告成”“統一大業”“克竟全功”——這些詞第二天鋪滿了全國報紙。
南京的報紙更誇張。《中央日報》頭版通欄標題：“北伐勝利！國家統一！”副標題：“蔣總司令碧雲寺祭告國父，宣告軍閥時代終結。”《申報》的標題是：“南北一統，青天白日飄揚神州。”《大公報》相對剋制，標題是：“北伐軍事行動基本結束，善後問題有待解決。”
陸錚在南京督軍署的書房裡看報。
桌上攤了七八份報紙——南京的《中央日報》。上海的《申報》《新聞報》。天津的《大公報》。北京的《晨報》。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完之後摞在一起，靠在椅背上。
吳佩孚從側廳過來，手裡也拿著一份《中央日報》。
“看完了？”
“看完了。”
“什麼感覺？”
陸錚拿起最上面那份《中央日報》，指著通欄標題——“北伐勝利！國家統一！”
“北伐勝利是真的。張作霖死了，奉軍退回關外，北洋政府倒了，蔣介石進了北京——從軍事上講，北伐確實完成了。但’國家統一’——這四個字，一個字都不能信。”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大地圖前。
地圖上，中國的版圖被不同顏色的標註劃分得密密麻麻。紫色是陸錚的控制區——山東。河南。江蘇。浙江。福建。安徽，東南六省連成一片，從黃海到東海，佔據了整個中國最富庶的沿海地帶。藍色是蔣介石嫡系控制區——廣東。江西。湖南南部，基本是北伐出發時的老根據地。紅色是馮玉祥控制區——陝西。甘肅。寧夏，西北貧瘠之地。綠色是閻錫山控制區——山西。察哈爾。綏遠。河北北部。黃色是李宗仁控制區——廣西。湖北。灰色是張學良控制區——東三省。還有幾塊零碎的顏色——四川軍閥。雲南軍閥。新疆的楊增新。
“你看這張地圖。”陸錚的手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蔣介石’統一’了什麼？他佔了廣東。江西——這是他的北伐老根據地。但馮玉祥佔了陝西。甘肅。寧夏，手下四十萬大軍，西北雖窮，但兵多將廣。閻錫山佔了山西。察哈爾。綏遠。河北北部，三十萬人馬，山西的老巢鐵桶一般。李宗仁佔了廣西。湖北，桂系二十萬兵，從嶺南到長江中游連成一片。而我們——”
他的手指在紫色區域上停了一下。
“我們佔了山東。河南。江蘇。浙江。福建。安徽，東南六省，十幾萬兵。論地盤之富庶。論兵力之精銳。論工業之基礎——蔣介石加起來都不一定比得過我們。他’統一’了什麼？他統一了一張報紙。”
吳佩孚在沙發上坐下，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是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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