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編遣九月的南京，暑氣未消，蟬鳴漸弱。
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編遣會議定在九月十日開幕。會址選在南京黃埔路中央軍校禮堂——蔣介石的地盤。禮堂裡擺了一張巨大的橢圓桌，桌上鋪著綠色呢布，每個座位前放著茶杯。鉛筆和一沓印好的檔案。檔案封面上印著“全國軍隊編遣會議議事日程”。
四個集團軍的代表提前一天到齊了。
蔣介石親自坐鎮，以國民政府主席兼軍事委員會委員長的雙重身份主持。他身邊坐著何應欽。宋子文——何應欽管軍事，宋子文管錢。
馮玉祥帶了鹿鍾麟和劉驥兩個親信當顧問。馮玉祥穿了一身灰布軍裝，跟在場其他人筆挺的呢子軍裝格格不入。他一進門就大剌剌地坐下，把軍帽往桌上一扣，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閻錫山帶的是徐永昌和楊愛源。閻錫山穿著深色中山裝，不穿軍裝——這是他的一貫風格，以示自己不只是軍人，還是政治家。他坐下之後微微閉眼，像在打盹，實際上在聽每一個字。
李宗仁帶了白崇禧。白崇禧精瘦，眼神銳利，坐下之後目光在橢圓桌上掃了一圈，像一隻鷹在尋找獵物。
陸錚沒有親自來。
他派了吳佩孚。
這個決定讓不少人意外。陸錚是東南綏靖公署主任，按理說應該親自出席這種最高級別的軍事會議。但他偏偏不——他不來，就是告訴蔣介石：這個會議我沒那麼看重。吳佩孚作為東南綏靖公署參謀長，代為出席，規格夠但不顯眼。
吳佩孚穿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裝，胸前彆著一枚青天白日徽章。他坐在橢圓桌靠後的位置，不前不後，不左不右。面前的檔案沒有翻開，茶杯沒有動，鉛筆沒有碰。他往椅子上一靠，雙手交叉在胸前，閉目養神。
蔣介石掃了一眼會場，見陸錚沒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表情——不來的不只是陸錚，張學良也沒來，東北方面只派了一個少將參議。蔣介石沒計較，宣佈開會。
“各位同志，”蔣介石開口，聲音洪亮，“北伐完成至今三月，全國軍隊總數仍逾兩百萬，軍費佔財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中央財政不堪重負，國庫空虛，外債高築。長此以往，不用外敵來打，我們自己就垮了。編遣軍隊，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是必須做。馬上做。一定要做成的事。”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馮玉祥。閻錫山。李宗仁。吳佩孚。
“具體的編遣方案，之前已經下達各集團軍。第一集團軍裁至四十萬，第二集團軍裁至二十五萬，第三集團軍裁至二十萬，第四集團軍裁至十五萬，東南綏靖區裁至八萬。今天這個會議，就是討論方案落實的具體步驟和時間表。何部長，你先介紹一下編遣的經費預算。”
何應欽站起來，翻開檔案，開始念方案。
編遣方案的核心是“統一編制。統一番號。統一軍費”。具體來說：各集團軍現有的自行番號全部取消，統一改編為國民革命軍序列；師長以上軍官由軍事委員會任命；軍費由中央財政部統一撥付，各集團軍不得自行截留稅收。
方案裡還有一條關鍵的“編遣準備金”——中央承諾為每位被裁士兵發放三個月遣散費，軍官按級別發放六個月到一年的安置費。全部遣散費用預計八千萬大洋。
何應欽唸完方案之後，會場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馮玉祥開口了。
“蔣總司令，我問幾個問題。”
蔣介石做了個“請”的手勢。
“第一，你說裁我的兵從四十萬到二十五萬，裁十五萬。這十五萬人遣散費誰出？中央出還是我出？”
宋子文接過話頭：“編遣準備金由中央統一——”
“中央拿得出八千萬嗎？”馮玉祥打斷了他，“我聽說中央財政現在的庫底子還不到兩千萬。八千萬的遣散費，錢從哪兒來？印鈔票？”
宋子文的臉色不太好看了。馮玉祥說的是實話——中央財政確實捉襟見肘。北伐四年，軍費開支如流水，國民政府到現在還欠著各家銀行三千萬的軍費借款。八千萬的遣散費，宋子文手裡沒有。
“編遣準備金將透過發行公債。向外國銀行借款等方式籌集——”宋子文開始解釋。
“公債？”馮玉祥冷笑，“誰買？老百姓買得起嗎？銀行買？銀行的錢不還是從老百姓身上刮的？借外債？拿什麼還？把海關稅權再抵押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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