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的編遣方案有一個致命的漏洞——他要求各集團軍裁軍，同時要求“統一軍費”由中央撥付。但中央財政根本沒有能力養活裁軍後剩餘的一百萬大軍。現在的兩百萬軍隊，各集團軍自己養自己——靠的是各地盤上的稅收截留。一旦統一軍費，中央就要承擔全部軍費開支。宋子文的財政部連八千萬遣散費都拿不出來，更別說每年幾千萬的常規軍費了。
吳佩孚這一句話，把皮球精準地踢給了財政破產的蔣介石。
馮玉祥立刻跟進：“對！吳參謀長說得對。你讓我們裁兵，裁完了剩下的兵你養不養得起？拿得出錢來，我們就裁。拿不出——免談。”
閻錫山也點頭：“軍費保障是個大問題。沒有可靠的經費來源，編遣方案就是空中樓閣。”
李宗仁沒說話，但白崇禧在旁邊補了一句：“第四集團軍也有同樣的關切。”
蔣介石的臉色鐵青。
宋子文的額頭冒汗。
何應欽翻著檔案，找不到可以回應的話。
蔣介石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語氣依然平穩，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
“軍費保障問題，財政部正在擬定方案。編遣工作不能因為經費問題而無限期推遲——”
“不推遲等什麼？”馮玉祥站了起來，聲音洪亮得整個禮堂都在迴響，“等中央把公債賣完了？等外國銀行的借款到了？蔣總司令，我直說——你拿不出錢，這個裁軍方案就是一張廢紙。你讓我們裁兵，又養不起剩下的兵，那不是裁軍，那是製造譁變！”
會場秩序開始失控。馮玉祥的嗓門越來越大，何應欽試圖解釋，閻錫山在一旁打圓場但暗藏機鋒，白崇禧冷言冷語。蔣介石拍了兩下桌子，會場勉強安靜下來。
“今天的會議先到這裡。軍費保障方案，財政部一個月內提交各集團軍審議。編遣工作分階段推進，不搞一刀切。散會。”
會議從上午九點開到十一點半，兩個半小時，沒有達成任何實質性決議。
吳佩孚站起來，扣上軍帽，跟在座的人點頭致意，然後走出了禮堂。從頭到尾，他只說了一句話。
當天下午，吳佩孚坐火車回南京。到督軍署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陸錚在書房裡等他，桌上擺著兩杯茶。
“大哥，辛苦了。說說情況。”
吳佩孚把會議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完之後，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一句話頂一萬句。”吳佩孚苦笑，“我看蔣介石的臉色，比他爹死了還難看。”
“他臉色難看就對了。”陸錚笑了笑，“大哥那句話問得好——‘請中央先給出編遣後軍費保障方案’。這句話把蔣介石的底褲扒了。他拿不出錢，卻要大家裁兵，等於讓大家自殺。你不點破，他就能糊弄過去；你點破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方案是空話。”
“馮玉祥反應最大。我看他差點沒在會上拍桌子。”
“馮玉祥裁十五萬，他當然急。四十萬兵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裁掉三分之一等於砍他一條胳膊。他急是正常的。閻錫山呢？”
“閻錫山老狐狸一個。不反對也不贊成，就提了一個’裁兵變匪’的問題，把球踢回給蔣介石。”
“閻錫山比馮玉祥聰明。馮玉祥是硬頂，容易讓蔣介石找到藉口。閻錫山是軟頂——我不說不裁，我說裁了之後有問題，你先解決問題再裁。拖。”
“李宗仁呢？”
“白崇禧替他出頭了。白崇禧問第一集團軍裁多少——這是在挑事。五十萬裁十萬，裁五分之一，跟其他人裁四成。四成以上比，明顯偏袒。白崇禧把這個問題擺到檯面上，就是讓所有人看清蔣介石的不公平。”
吳佩孚放下茶杯，看著陸錚。
“三弟，下一步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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